曹琬当然不是被王广手下的士卒射杀。
这位怀揣梦想的年轻魏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感觉到自己被人利用和消遣,却还是没有意识到他即将被残忍地当做靶子使用。
射杀他的人是一个姓刘的人,就是匈奴人刘靖。
这个被王基找来,好像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小人物在关键时刻担当了重大使命。
只是抬手一箭,苟延残喘的曹魏格局又发生了一点变化。
司马懿是个知人善用的人。
之前王基给司马懿介绍了刘靖的本事,告诉司马懿刘靖曾经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身侧,自己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他手下的士兵各个都是夜战一等一的好手,用他们在战阵上杀人太容易了。
司马懿缺的就是这样的人才,在稍稍验证了一下刘靖的射术和夜战的暗杀技巧之后,司马懿果断将今天的大事交给他。
下策是射杀王凌父子,司马懿直接挥动大军一口气将太原王氏彻底消灭,然后挟大胜之威南下与杨暨开战,威胁满宠和山涛投降。
这个策略很危险,万一不成陷入持久战,司马懿估计会付出不小的损失。
但司马懿知道王凌既然准备逃跑,那就是要翻脸,不是协调、妥协就能解决的,不动手也不行。
中策就是,催促引导王昶主动带着曹琬在阵前答话,之后刘靖趁着两军混乱的时候一箭射杀曹琬,诬陷王凌。
这样做也是不能占据什么战场上的绝对优势,但是能在道义上占据上风。
别看曹琬活着的时候没什么用,但他是长子公,是太原王氏捧起来的人,再被太原王氏一箭射杀,王凌这个怎么也解释不明白,司马懿能迅速跟太原王氏切割,变成大魏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至于上策……
上策当然就是,趁着王昶出兵的时候,设计将曹琬杀了,栽赃是王昶动手,之后司马懿自然能把太原王氏的兵马连根拔起,自己掌握大军。
鸟尽弓藏,这是基本的操作。
就算王凌不跑,攻破许昌之后,司马懿早晚也要夺了太原王氏的兵权。
而现在刘靖按照司马懿的部署射杀了曹琬,那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司马懿可以杀了他了。
王基也对司马懿的果断非常满意——他最担心的就是司马懿会因为刘靖立功而留他的性命当功臣用。
这种人就是应该果断处死,绝不能让他跑了,甚至不能过夜,今天就得下手!
他拜别司马懿,赶紧去聚集兵马,准备今夜就给刘靖致命一击。
司马懿送走王基,也稍稍松了口气,现在垂手而立,有点唏嘘。
这次他给了太原王氏一记重创,可终究还是在内耗。
黄庸不动如山,司马懿仍然不知道现在的黄庸到底在思考什么。
许昌已经送给我了,王凌也跑了,华歆很快就会支援我,接下来我要进攻荆州了。
黄庸啊黄庸,你就一点不担心吗?
接下来,你想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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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黄庸能听见司马懿的心声,现在应该会非常开心。
能被人揣测心意本来就是更高位置的人应该有的体现。
此刻黄庸在洛阳的日子格外好过,每天都觉得日子格外开心,甚至他都能忙里偷闲开始修宅子,把自家在城南的那座大宅好好修缮一番,添置了不少家具、摆件、仆役,甚至还换了好几匹大马,一副活在当下、享受生活的模样,好像近在咫尺的许昌并没有开战,整一大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也难怪黄庸开心,因为最近他赎罪券的生意实在是太好了。
诸葛亮攻破郿县,威胁长安的消息传来之后,黄庸已经开发了大量的陈群旧部、陈群团伙骨干成员、陈群团伙核心成员。
这三个词的听上去很接近,但在蜀军迫近、而且公布陈群是蜀汉埋伏最久的内奸之后一下开发出了不同的价格。
这几日,戴陵、孙密二人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每天从早到晚都有洛阳各处叫不上名字的人来拜访他们,义正辞严地举报某某显贵是陈群的骨干或者核心。
面对这些举报,戴陵和孙密都赶紧表示不能乱说,朝中的众正都是我们认识的,最多就是跟陈群相识、或者阿附陈群的势力,怎么可能跟着陈群多年潜伏,一起偷偷跟蜀汉做事呢?
你们说的这些事,有证据吗?
“证据啊?有啊!”
要证据就好说了,大家都认同的证据就是陈群团伙众多骨干多年的积蓄收入。
刘慈在黄庸的授意下,在皇宫门前张贴了陈群团伙重要成员的位次排名,主张陈群才学是才学、忠诚是忠诚,这个人从来就对大魏不忠诚不老实,从刘备时期就开始潜伏在大魏之中搞破坏,他手下蜀汉的奸细极多,攫取了大量大魏的财富。
同样,能落实更多的财富越多,就能说明这个人在陈群团伙中的地位越高,越受陈群信赖。
榜单的排名是根据校事每十天的分拣、调查不断更新的,洛阳众多官吏为了在榜单上争取一个靠前的位置,不断主动交代或者收买其他人代为交代自己的贪婪所得,以争取一个陈群团伙核心成员的位置。
在朝廷宣布抓大放小、宽和对待陈群团伙的问题之后,主动交代自己的问题的人更多、在榜单上的斗争也更剧烈,尤其是听说被定为核心成员才能进入诏狱,大家都赶紧打榜,整个洛阳充满了进步的气息。
也是因为如此,才几天的时间黄庸就筹集粟米十万斛,再用这些粟米招揽军士,黄庸别看只有河南尹一地,却轻易就能给前线提供超过三万兵马,形成了绅士主动认罪、官兵积极参军的大好局面。
这一日,黄庸沐浴着午后的骄阳,看着刚刚更新的榜单合不拢嘴,和气地道:
“哎,这做事好啊,抓了他们,他们还能谢谢咱们呢。”
坐在他身边的是黄庸的铁杆盟友高柔。
此刻高柔一身儒袍飘逸无比,跟黄庸一样同样没有半分大军压境的恐惧和焦急,见黄庸的气色好,也跟着凑趣笑道:
“是啊,以前从诏狱出来要给我送礼,现在进入也要给我送礼,我做官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都是黄将军的手段高明啊。
不过说起来也是,这些人吝啬惯了,我还以为他们肯定会多多顽抗,没想到倒是你争我抢起来了。”
黄庸咂了咂嘴,又想起小时候学李闯王的时候听过事情。
大魏的洛阳是新建立的国都,建立之初,为了得到中原豪族的鼎力支持,曹丕在土地政策上给了他们巨大的让步,让几乎所有的豪族都能在王都周围发展、圈地。
各大豪族的避税意识是根植在他们骨血中的本能,之前黄庸为了团结他们,不能拿他们开刀,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地积攒财物,甚至很多人说好了要是黄庸做的太过分,大家就一起投了真·曹琬拉倒。
如果黄庸用李闯王进京城的手段把他们全都拷问一遍,倒是也能弄到不少钱,不过只怕接下来这些人就要立刻闹出巨变,黄庸和他的走狗们只怕连睡觉都睡不安生了。
所以黄庸想出了这样的手段,而且吧……
“咳,让这些铁公鸡拔毛是有点困难,但人嘛,还是需要榜样的,有了榜样之后,他们自然就会恐惧。
杜伯绪交钱了,他们自然就交钱了。”
刚弄出这个排行榜的时候,打榜的人也没几个。
于是黄庸暗示杜袭让自己家人先交钱,杜袭二话不说,捐出积蓄一万石,高柔立刻亲自将杜袭抓到诏狱审问,定性为陈群团伙的核心成员、多年前就跟陈群一起谋划颠覆大魏、对大魏从来不忠诚不老实,一心为了蜀汉的事情奔波、多次给蜀汉的核心成员提供情报。
毕竟曹魏才代汉十年,能在大魏朝堂混的都是经历过大汉时代的。
思念前朝、保持对前朝的忠诚是一件非常讲究、风雅的事情,能体现这些名儒不畏强暴、不攀附强权的精神和气质。
其他的家族哪怕不是自家的尊长亲自上,起码也要各个选出族中的显贵,让每家每户都有追思大汉的清俊、豪杰,黄庸还贴心地给他们每个人安排了不同的思念前朝事迹。
有人听说大汉灭亡之后忏哭昏厥,有人阻止自家的子侄出来做官,有人写了很多诗赋发泄心中的不满,有人甚至上绝食殉国,被家人苦苦劝说才拦住。
这一个个铁骨铮铮的形象跃然纸上,服务都这么到位了,大家打榜的热情自然都很高。
谁不想混个体面?
蜀汉在郿县大胜,曹洪又重病在身,司马懿还发癫弄死了陈群,大家保全名誉最好的手段也只有这样。
对从乱世中回过神来没有几年的人来说,钱财没了日后可以再赚。
要是命没了,家族被诸葛亮一巴掌拍死,那就是什么都没了,尤其是许昌为围攻,陈群的家族都可能崩解,大家现在甚至要热烈欢迎蜀军到来,尽可能的保护他们的家族利益,来对抗连陈群都杀的司马懿。
气氛烘托起来了,大家都想明白了,之后黄庸一党的人钱粮如数奉还,其他人捐出来的钱大家三七分成。
至于高柔、蒋济等人,有黄庸的内推,倒是不用焦虑,大家可以看着其他人发癫来保持优越感。
所以,现在洛阳上空的气氛非常友好且积极,空前和睦的气氛带来了强大的朝堂运转效率,让黄庸积攒了足够打下去的底气,完全不怕跟司马懿拼一枪。
除了洛阳的稳定,荆州那边还有更好的消息。
就在五月底,夏侯徽给黄庸生下了一个儿子。
夫妻二人已经有七个月没有见面,分别的时候夏侯徽刚刚怀孕,现在孩子呱呱坠地,让沉浸在算计中的黄庸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喜极而泣,这些日子只是思念家人,甚至懒得将多余的算力分给司马懿那边。
高柔察言观色,微笑道:
“德和,荆州那边,咱们是不是要主动出击了?”
黄庸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回应高柔,只是悠然道:
“高将军,你说大魏现在还能救回来吗?”
“还救什么呀……”
高柔哂笑道:
“大魏先天不足,这倒是也就算了,可文皇帝践祚以来,防着宗室,防着宦官,防着外戚,倒是吸取了大汉的种种教训。
只是这样一来,他只能依仗外臣,之前又大搞九品官人之法,以为大家吃饱喝足就算了。
可再好的酒菜,大家也有吃厌的时候,日子长了,大家都想吃更好的、享更大的。
更何况曹子桓可是效仿当年王莽逼迫汉室交出玉玺禅让皇位,王莽遇上的事情如何,大家也都知道。
德和,别犹豫了,这一步早晚得做,你已经为大魏做的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