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个穿越者的视角当然知道历史上蜀汉功败垂成,以后汉室再也不曾复兴。
但这个年代的人没有前后眼,大家只知道当年王莽这么牛逼,篡汉十几年后还是身死国灭成了笑话,那些从前格外奉承王莽的人都遭到了重创。
曹丕篡汉的流程主打一个复刻王莽,甚至曹丕的甄皇后都是当年王莽心腹甄邯的后人,之后丢失凉州开始,朝中不少人都已经开始感觉有点不对劲。
王莽的手下最后的下场都非常惨,大家都不想捞到这样的下场,此刻别说抢救大魏了,大家发现大魏开始出现问题的时候都下意识地不敢说不敢问,而是下意识地明哲保身,尽量先保证自己能活下去再说。
大魏是对他们挺不错的。
但这世上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曹魏是为了篡汉才给了他们极大的好处。
过瘾是过瘾,但过瘾的同时曹魏的抗风险能力弱的不可思议,宗室被他们自己大幅削弱,没有真正有本事、有品行的宗亲,倒是被他们放出来的九品官人法一手培养出来了大量有品行且独当一面的强大地方豪族。
陈群在的时候因为有陈群的威严在,大家还没脸思考进步的事情,但现在陈群死了,大家自然要开动脑筋想想办法。
高柔也是道德名士,更是袁氏余孽之一,对大魏的忠诚更是几乎等于零。
他已经迫不及待等待新局面的到来,而挡在自己光明前途前方唯一的困扰是司马懿看上去还是很强大。
如果让司马懿反扑成功……
“司马懿已经攻破了许昌,王祥独木难支,应该很快就要向司马懿投降了。
当年武皇帝是先徐州、再河北,再横扫荆襄,如今许昌已经被司马懿攻破,王祥……哎,不能指望王祥太多,华太尉也已经倒向司马懿,山巨源自保有余,暂时不能图谋中原。
司马懿肯定要直奔荆州而去,威胁荆州我军和汉军,德和,咱们现在也应该动一动了。”
高柔认为,司马懿下一步肯定要先选择直扑荆州,在将荆州的魏军吸纳之后,如果一切顺利,司马懿就会立刻攻打荆州的汉军。
这是晋军现在少有的破局之法。
如果让司马懿拿到刘秀的剧本,慢慢将他们全都消灭那可坏大菜了,高柔多少还是有点害怕,又趁着黄庸新的一子的机会催促黄庸展开荆州攻势。
黄庸笑着摆了摆手,叹道:
“我知道文惠在担心什么,还不就是担心司马懿在荆州那边一口气将贾公闾他们都挑了吗?
文惠能这么想就太好不过了,之前我就是想让司马仲达也这么想,还就是怕他不上当。”
“蛤……”高柔又是惊喜又是迷茫,下意识地挠了挠头,皱眉道,“德和已经有所准备了?是调动兵马准备去那边大战吗?”
“这倒没有。”黄庸摆了摆手,微笑道,“我之前已经多次说过了,黄某根本不会用兵,司马仲达攻打荆州,我要是提兵应付,野战中肯定要被司马仲达打得灰飞烟灭了。
我从来不做这种拿自己缺点攻打别人优点的事情,对付司马仲达我还是只能用政治的手段。
这样,之前夏侯泰初不是已经把司马孚给带回来了吗?文惠稍稍准备一下,送他回老家。”
“好。”高柔摩拳擦掌,满脸狞笑道,“也是时候了,早就该送他回老家了。”
之前司马孚被俘虏之后,夏侯玄已经先把他送到了长安,在天下人面前揭露了司马孚的阴谋。
因为司马孚的罪过实在是太大,没有他的胡作非为,曹魏根本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丢掉铁壁一般的郿县,曹洪非常生气,想要立刻斩杀他,但被诸葛诞和司马芝劝住,这还是送回了洛阳,交给黄庸处置。
高柔早就想要弄死他作为祭旗出征的信号了,可没想到他这摩拳擦掌,黄庸却看得一脸莫名其妙。
“干啥?”黄庸惊恐地道,“文惠,你不会想要杀人吧?”
“呃,不,不是杀了他吗?”高柔一脸懵逼地问。
“杀了他作甚啊!”黄庸无语,“你有没有好好听我刚才说话,我都说了我军事仗不是司马懿的对手,让石仲容他们自己看着打,前线的事情我不干涉,我只做好我的政治仗。
把司马孚送回老家温县严加看管就行了,其他的事情千万不要干涉,也不许折辱他。”
这会儿愣住的人是高柔了。
他张大了嘴,许久才难以置信地道:
“德和,这是作甚?你不会想要弄司马懿是司马懿,跟其他人无关这种话吧?
这,这是要出大事的啊!”
司马懿跟陈群弄得那些事情不一样,这已经不是朝争,是不能再谦让的,不管谁取得了最后的胜利都得把他们家的人连根拔起彻底毁灭。
就像当年对付王莽的那样。
他们投降蜀汉的话曹魏众人管不着,可既然送回来了,高柔觉得应该在律法上拿出一个说法,不然不好给兄弟们交代。
黄庸笑呵呵地摆了摆手道:
“文惠啊,说起来你们都是……嗯,良善人,这种政治仗的事情你相信我就对了。
我也不卖关子,给你明说了,我没有这样妇人之仁,司马孚以后是要处置的,但是一刀杀了就太浪费了。
你想想看,咱们之前买通,咳,说服毛太后、太皇郭太后他们,给司马懿他们弄得是什么罪状。”
提起罪状,高柔立刻脱口而出道:
“司马懿有鹰视狼顾之相,武皇帝在时就已经多次嘱咐文皇帝小心,文皇帝已经看出其用心险恶,因此一直不让他领军。
明皇帝仁厚昏聩,误信司马懿为国士,用其为将,以至于滋长野心渐生祸害。
其妻张氏河内名门出身,多次劝阻不成,进宫请毛太后下诏,请求罢黜司马懿,没想到被司马懿发现杀害。
郭太后能作证当年武皇帝劝说文皇帝之事,毛太后能作证张夫人劝说之事。”
“对了,这就对了。”黄庸笑呵呵地道,“这就对了,但是咱们之前只是自己说,编一份东西一定要做到闭环、可验证,为了验证咱们还是缺少一点东西,那就是污点证人。
司马孚是司马懿最亲信的人,参加了司马懿的所有谋划,是最能给咱们闭环的那个人。
之后咱们的所有史书才能真正做到铁证如山,才能……你懂得。”
高柔张了张嘴,最终狠狠点了点头。
当年甄家跟着王莽混,一度遭到毁灭打击,还不是凭借着家族的底蕴和人望最后慢慢恢复元气,不失为一方豪强。
司马家已经是数代将门,这次哪怕遭到了黄庸的迎头痛击,可只要能保持表面的稳健,之后数代依然可以恢复元气,大家一起帮他叫屈,说不定还能让司马懿的名声慢慢回转过来。
黄庸要做的就是将铁证准备好,把所有史书都无可争议的完成闭环,让大家想起司马懿的时候就咬牙切齿而不是怀疑这是黄庸等人故意往他头上泼脏水,这样才是在根源上给他们重击。
更重要的是,要是司马孚没有遭到处置,还最后反水了,司马懿手下的其他人就更有反水的机会。
跟司马懿有亲戚的吴质也起码能松口气,之后不会擅自跟司马懿走近,这可比一刀杀了司马孚好太多了。
高柔点了点头,又小声道:
“德和果然是妙计,只是那司马孚的意志坚定,他被俘之后一心求死,不是我等威逼利诱可以动摇的,这该如何是好?
咱们要是把他送回老家,这不是更难处置了?”
黄庸看怪物一样看着高柔,看得高柔尴尬地笑了笑,笨拙地挠了挠头:
“怎,怎么了?”
“他写不写有什么了不起啊……”黄庸莫名其妙地道,“这种东西本来就轮不到他写啊,咱们太学这么多的文笔不错的年轻人,稍稍模仿模仿他的字迹,百分百认罪认罚有这么难吗?
我都已经想好了,从《我的前半生》开始编,先让司马孚承认他跟太皇郭太后的罗曼史,然后再……咳,没什么没什么,先去做吧,其他的事情交给我就成了。”
黄庸不想把事情交代的太清楚,就是因为他也终究是稍微要点脸的。
但黄庸手下的这些虫豸(除了石苞和贾充)在执行层面的响应能力太简单粗暴,只能机械的完成一些KPI,高柔这种人都能产生重大的误解,黄庸当然只能尴尬地将这些事情讲明白,说的他老脸微红,有点出汗了。
哎,要是能批量生产贾充和成济就好了。
高柔没想到黄庸这么多年还是不忘初心,还在闭环当年郭太后的事情。
当年的司马孚可是个相当不错的清正能吏,他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被黄庸编出这种事情,他高某人找都想不出这些东西,之前洛阳各种画本已经把二人的故事编撰成了凄美的爱情故事,本来这种事上官都不敢过问,任由市井自由发挥了。
可没想到黄庸居然还要旧事重提,拿出他最初的手段。
“那郭太后当年跟司马叔达的事……”
“咳,比较漫长啊,这件事之前我找太皇郭太后、毛太后都商谈过,大家一致表示正本溯源才是重中之重,也有助于我们在漫长的历史中给后人提供一些段落,可谓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而且吧……”
说到这,黄庸也严肃起来,声调稍稍恢复了一点郑重:
“文惠,你应该知道,什么事情是能传播最广泛的。
咱们编撰的史书也好,善待司马孚、让司马孚认罪认罚也好,如果不能在传播上取得一些效果,反倒对咱们的帮助不大。
那以现在的通讯水平,搞的东西越是正经越是没有人注意到,只有这些下三路的东西是大家的最爱,咱们前期已经做好了足够的铺垫,这会儿可以生根发芽了。”
黄庸的话高柔满脸惊骇之色。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恐怖的可能——
多年前司马孚的谣言刚开始传播的时候,大家已经查到这东西是从太学开始流传,但为什么一直没有人怀疑到黄庸的身上?
因为那时候黄庸跟司马懿无冤无仇,闲的没事用这种下三路的手段编排司马懿的家人做什么?
可现在来看,黄庸原来从很多年前就开始跟司马家作对。
之前拉拢陈群,好像也有类似的理由。
这……
“德和,多年前,你就已经……察觉到司马家不对了?”高柔难以置信地问。
黄庸微笑着点了点头,笑道:
“司马仲达有鹰视狼顾之相,之前文皇帝一直让人警惕小心,也说给了陈长文知晓。
只是陈长文是蜀汉的奸细,所以没有将此事说给明帝,但文惠你是后来也知道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