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当年在曹丕麾下的时候真是个意志坚定如铁,对曹丕忠心不二的坚强人物。
但强大的忠诚不是建立在司马懿本人的信仰上,正好是建立在司马懿本人的现实考量上。
曹丕能给他更大的好处,他没有必要横跳到曹植手下,而现在能给他巨大利益的人已经不在了,司马懿又毫无心理压力的投奔到了曹植这里。
一切自然顺畅,就像很久之前他就跟曹植关系很好一样。
曹植虽然年纪也不轻了,但他终究没有司马懿这样耐心忍耐的养气工夫,他在当雍丘王备受猜疑的时候都敢写信指导司马懿打仗,此刻好歹是跟司马懿合作,司马懿一句你行你上,曹植立刻逆反,真的撸起袖子,从容地微笑道:
“好啊,那晋王指点,要曹某做什么?”
司马懿也不谦让,他缓步向前,那张满是褶皱的苍老面孔跟曹植缓缓靠近,冷笑道:
“这个容易,子建不如先修书一封,斥责黄庸不法,再给洛阳众正写信,令他们赶紧来许昌奉迎正朔。
哪怕给华太尉、王祥各自写信一封,令他们立刻率军到来与我军汇合。
咱们能做的事情还是很多的,不管能不能做到,尽力就是好事。
伯舆已经尽力了,不过他力有不逮,其他的事情,是不是该靠魏王用些手段了?”
说到这,司马懿又话锋一转,口气稍稍温和了一些:
“黄德和最擅收拢人心,拆裂我军众将,他这些日子在洛阳没有活动,却总不可能闲坐不动,一定还有不少手段等着施展。
咱们现在互相猜疑,早晚要落入其算计之中,王伯舆虽然有些不对,但终究不是大祸,不是大祸,咱们就别揪住不放一个劲的计较了。”
曹植死死地瞪着司马懿,司马懿则平静地跟他对视着。
许久,曹植终于将目光稍稍挪开,冷淡地道:
“这倒是……依我之见,那个匈奴人刘靖之事上咱们已经中了黄庸的诡计。
现在无可奈何,也只能之后小心了。”
刘靖逃走的的事情,司马懿表面展现的并没有太大的波澜,可心中却着实恐慌。
他下意识地意识到,刘靖一开始投过来,还能光棍地投身到刺杀曹琬的计划中本来就不对劲。
这个外表谄媚的小人完全蒙蔽了王基,甚至很有可能刺杀真·曹琬也在黄庸之前的部署之中。
“这要是真的是黄德和的算计,再用王伯舆就有点危险了。
我不怀疑王伯舆的……嗯,不过他之前先叛陈长文,后叛王彦云,黄德和施展手段,定要寻找此人。
万一之后再有什么转变,王伯舆重压之下再与我等分别,之后……算了,我也不干涉晋王用兵,还是晋王自作定夺便是。”
曹植这是诛心之论,两句话说完,司马懿表面风轻云淡,可着实已经开始汗流浃背,只是强作冷静而已。
他点了点头,笑道:
“子建先去写信吧,之后的事情,咱们之后再商议吧。”
曹植点了点头,轻轻欠身,道了一声“唯”,随即慢慢向后退去。
这一声“唯”听得司马懿有点破防。
尽管他已经走出了争夺天下的实质一步,可当年曹操的嫡子、一度非常接近皇位的曹植对自己称“唯”,还是让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一时汗流浃背。
不容易啊。
争夺天下真的不容易。
不过……
开弓没有回头箭。
当年关中之战结束,陈群开始争夺大权的时候,司马懿已经知道大魏要完了。
大魏不是不想纠错,是已经丧失了纠错的能力,黄庸的缝缝补补已经尽可能维护了大魏的体面,但大魏本来就是建立在强大的世族支持上,没有这些人的支持会瞬间土崩瓦解,而继续依赖这些人的支持,他们早晚会吃掉大魏的一切。
司马懿不是一个等待船沉没前的最后一刻再跳船的人。
他之前做了种种准备,从之前的兵变到现在拥立曹植,他归根结底只走一步。
那就是推动曹魏自行崩解,然后让天下的豪族都选择站在他的这一边。
一开始执行的时候好像还是不错的,他甚至想要制造共同的敌人,用佞幸黄庸来作为标靶,让更多人聚集到自己身边。
不过这一招看起来好像失败了,他的举动反倒让惊恐之中的中原豪族开始拼命向黄庸靠拢。
刘靖消失给司马懿提了个醒。
现在他隐约感觉到,之前认为黄庸跟自己自家为难的原因是一些儿女私情的判断有点武断了。
甚至黄庸当时强娶夏侯徽,就是为了给司马家造成这种刻板印象,从那时候开始,黄庸其实就已经将自己当成了比陈群更重要的大敌。
他跟陈群都有缓和的准备、后手,但在司马懿这,黄庸一手都没有留。
他是准备好将司马懿撕地粉碎的,哪怕自己身在巨大的漩涡之中。
司马懿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黄庸为什么对自己的仇恨居然这样的大,这个问题让他思考了很久,但起兵之后他反而一下想开了。
想这么多做什么?
先打。
打得过就是硬道理,打不过说什么也没用。
这天下的事情都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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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愤愤不平地走出司马懿的军帐,身边一个文士快步贴到他的身边,低声道:
“魏王,如何了?”
曹植一边大步向前疾走,一边含恨道:
“如何了?什么如何了?什么如何了?”
说完这个,他才立刻感觉到自己的口气不对,赶紧站直身子,不好意思地欠了欠身,苦笑道:
“泰雍,抱歉,是我失态了。”
那人赶紧欠身行礼道:
“何曾失态,是,是卑下焦急,冲撞了魏王。”
曹植后退一步,朝那人深深行礼,苦笑道:
“泰雍莫要说了,就是我失态,给你赔个不是了。
我是什么魏王?这都说给别人的,咱们可莫要胡言。
哎,刚才我跟仲达商议,请仲达小心谨慎,莫要再让王伯舆留守,不如仲达亲自镇守许昌,我等率军打通宛城,与徐叔诚汇合。
只是仲达不允,只是让我自己给周遭刺史写信,号召他们来投。
泰雍,让你笑话了。”
此人名叫辛敞,字泰雍,出生在颍川,之前许昌被攻破后,其他的人都选择跟司马懿等人保持距离,只有辛敞在姐姐的辛宪英的劝说下选择奉迎曹植,成为曹植身边重要的支持者。
这主要是因为辛敞家虽然出生在颍川,但家族一直以陇西辛氏自居,投奔司马懿也没有这么大的心理压力。
而且辛宪英要求弟弟倒向的是曹植。
虽然她判断曹植和司马懿不是真心联合,但曹植是曹操的嫡子,是曹魏最后的人望,只要他还能站住,跟随他就能保持起码的体面,就算哪天大魏完蛋了,跟着曹植走到最后再被迫接受命运说出去也是极好的。
辛家在前汉也是出过车骑将军这样的大人物,但因为被王莽迫害,沉寂了二百年,他们需要抓住一切机会养望再起,将辛毗的名声变现。
辛宪英只恨自己是女子,不然她都要自己上阵微操,现在也只能将事情都交给自己的弟弟了。
辛敞对曹植非常恭敬,见曹植满脸抑郁之色,低眉顺眼地看着他道:
“魏王莫慌,司马……晋王也是审时度势,更关怀魏王,不敢让魏王临阵厮杀。
咱们也莫要烦恼,不如当真先给王休徵等人作书,还有王文舒等人,也一心向着魏王,魏王不如勤修德行,静待天时。”
“王文舒……”曹植有些踌躇,又期待地道,“王文舒支持我吗?”
“当然支持啊。”辛敞讨好地微笑道,“咱们不支持自己的魏王,难道还要支持别人吗?只要魏王不要丧失信心,咱们……咳,说起来啊,之前华太尉也经常给羊上党写信,说起魏王的才学盖世。
魏王才是众望所归之人啊。”
这点辛敞还是很有自信的。
辛敞的姐姐辛宪英嫁入的就是兖州豪族羊家。
羊家已经趁着曹魏代汉的机会崛起,羊秘担任过京兆太守,羊衜担任上党太守,辛敞的亲姐夫辛宪英的丈夫羊耽则是泰山太守,王昶虽然是说一不二的兖州刺史,但在地方上还是很尊重羊家,辛家本身也在颍川生活了许久,正好能弥补陈群去世之后颍川豪族的空缺。
他们敏锐地看出了司马懿和曹植的裂痕,有裂痕才有进步的空间。
此刻他们的想法极其一致,那就是利用曹植带来的政治资源,慢慢将曹植绑在自己的战车上,最后不管是跟黄庸还是跟蜀汉谈判,他们手中都有条件。
至于华歆……
咳。
华歆是这样的。
这个老东西站队的本事已经进入了化境,他现在还没有站队,就说明还不是站队的最好时机。
曹植点了点头,一时有点焦虑,又蓦地生出一个奇异的念头。
要是陈群没死就好了。
尽管他现在已经知道,陈群是挖大魏墙角、企图发动兵变造反的最大凶顽。
可曹植又在想,要是陈群当时成功了,的确大魏蹦跶不了几天了,但当时的众多豪族肯定也会一起支持陈群,到时候大家都在陈群身边,黄庸不成气候,只能逃到蜀汉。
天下还是三分并立,陈群为了证明自己的合法性也要不断征讨吴蜀,然后国内还能保持斗而不破。
起码还能让大魏再续几年。
可现在没有陈群在了,天下并没有好起来,大魏群臣并起,大家不断的分割厮杀,斗争不断,窒息的场面没有一天好转,甚至曹植跟司马懿一起用兵的时候,曹植手下的人也在偷偷表示要帮曹植偷偷积蓄势力,对抗司马懿。
这是大魏的忠臣应该做的事情,没有毛病,可曹植总觉得怪怪的,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他无奈地吐出一口浊气,叹道:
“咱们还是要格外小心,王文舒虽然之前损伤名声,但终究还是支持仲达的,我等势单力孤,他就算不支持仲达了,也未必会支持我们。
起码不一定会倾力倒向我等,别弄巧成拙才是。”
“嘿嘿。”辛敞脸上露出了极其从容得意的微笑,喜滋滋地道,“魏王,你以为那个匈奴人逃到何处去了?”
“逃到何处?”曹植下意识地问着,可看着辛敞狡黠的模样,随即反应过来,“去,去兖州了?”
“对啊。”辛敞笑道,“就是去兖州了!”
“好大的胆子……王文舒居然敢收容此人,要是被仲达知道了……”
“他当然不敢。”辛敞笑得越发得意,“可那个匈奴人逃到兖州了,你说王文舒是要不要把他交出来呢?司马仲达又信不信那个匈奴人是自己跑过去的呢?”
曹植笨拙地点了点头,惨笑道:
“原来如此,这还……真是一条好计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