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乱世想要折腾的人就会越多。
不折腾怎么名留青史,不折腾怎么打出自己的价值?
之前辛家错过了太多的机会,现在终于要站在台前,展现一点自己的实力。
司马懿多少能察觉到一点曹植跟自己为难,也能多少猜到辛敞等人有些野心,但他现在也是在折腾,也是在夹缝中艰难求生,有些事情他躲也躲不过,只能先朝着自己预定的方向走下去。
七月初,司马懿亲自聚集一万精兵,开始向宛城移动。
加上之前赵俨已经提前调走的两万人,在宛城方向,司马懿已经聚集了三万精兵,这是足以震撼天下的关键落子,引来天下所有人将目光全都聚焦过去,等待看着这场大战的走向。
打啊。
分出胜负之后,这天下可能就太平了。
发动总攻之前,司马懿照例给老相识薛悌送去了一封书信,请薛悌不要负隅顽抗。
你打不过我的。
这一点司马懿很有自信——赵俨之前到来的时候已经详细观察了荆州的情况。
徐质之前虽然一直在军事上没有什么进展,但是却掐断了襄阳和樊城的联系,让薛悌和贾充难以汇聚兵力。
这在宛城没有遭到猛攻的情况下倒是也无所谓,甚至还是两路包围徐质的姿态,但司马懿率领主力到来,薛悌要么把大部分的兵力集中在宛城附近防范,要么选择直接逃到新野、樊城一线。
不管怎么选择,势必会大大改变现在荆州魏军的战术部署,对晋军之后的进攻大大有利。
甚至,司马懿预想薛悌应该会做出一点恭敬的让步跟司马懿讲条件,那司马懿也能分兵跨过宛城方向直接向南——南边的魏军肯定还没有做好准备,只要确定薛悌没有抵抗的意志,司马懿就能放心分兵大举南下,一边散播薛悌已经投降的消息,一边招降更多人加入自己的南下大军。
让步吧老薛。
咱们没什么生死大仇,有什么事情都能慢慢商量,我认识你老兄多少年了,咱们应该给个面子。
反正司马懿觉得最差也只能到这一步了,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薛悌居然做出了一个极其恐怖、甚至疯狂的举动。
“司马懿!你这个畜生!你伙同杨阜害死陈长文,引得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你就是这天下大乱的根源,你就是大魏最大的奸臣、最大的败类、最大的反贼!
你对得起太祖武皇帝在天之灵吗?你对得起文皇帝对你的信任吗?
我薛悌当年在合肥面对孙权十万大军围攻都没有皱一下眉头,你现在还想来劝我投降?
来人!把这个信使从城上丢下去!”
薛悌披头散发,站在城头宛如疯魔一样大骂司马懿无耻,随即叫人将使者推出来。
他站在城楼上,拉着那个使者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用力晃了晃,随即喝道:
“你们这些贼人居然还敢来劝说大魏的老臣?薛某年事已高,用不了几年就要去见武皇帝、文皇帝、明帝了,你想让我投降,那是绝无可能!
宛城只有战死的刺史,没有投降的刺史,你这狗东西,速速去吧!”
说着,他把那个使者向前一推,又从身后重重一脚,使者惨叫一声,直接从城头跌落,惨叫着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疼地在地上来回打滚,又挣扎着朝司马懿爬了过去,这凄惨的场面让很多因为距离遥远没有听见薛悌骂什么的晋军士兵都齐刷刷感觉到了幻痛,一时鸦雀无声。
不杀使者是历来双方交战的优良传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一块大家都是明白的。
老薛之前也是受气包的形象,轻易不敢得罪人,可这次居然把使者直接从城上丢下来。
虽然没死吧。
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到这样的侮辱,这也等于狠狠抽了司马懿的脸。
司马懿怒不可遏,缓缓冲赵俨点了点头,平静地道: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立刻进攻宛城,之后依旧大声鼓噪,向新野进发,咱们务必要快,千万莫要让贼人继续嚣张了。”
赵俨点了点头,脸色多少有点尴尬。
薛悌这样倒是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很久之前薛悌也是站在陈群和司马懿这边的,陈群甚至还答应了薛悌要在陈矫晋升之后提拔薛悌担任尚书令。
可之后陈群与黄庸暗斗吃了亏,双方短暂讲和之后黄庸提议让自己刚刚收买的裴潜当尚书令,陈群当时为了跟黄庸保持关系,也毫不犹豫同意,并且把荆州刺史的烫手山芋交给了老薛。
本来薛悌自己都以为自己在荆州不会有好果子吃,他的一世英名都要被黄庸破坏葬送最后付之一炬,彻底沦为笑话,可没想到黄庸居然展现出了极其惊人的胸怀和容忍。
黄庸最大的优点,就是打政治战。
那什么是政治?
人事即政治!
黄庸对有本事、能利用的人从来都是先拉拢看看能不能为自己所用,实在是扶不起来,也起码能给他们一点体面和尊重。
老薛跟着曹操的时候,在濮阳打吕布、在合肥打孙权,一把年纪了还要被推上来打诸葛亮,确实是有点难绷,可就是打诸葛亮这一回,黄庸非但没有把薛悌推上去当炮灰,让薛悌冒死冲锋,反而坦然地说薛悌也有家人在蜀汉,得罪人的事情还是别干,天下的罪孽都交给他黄某人,功劳让给兄弟们就好了。
从那一天开始,薛悌就一直想着自己一把年纪,一定要找个机会回报黄庸。
这还真不是为了什么家门的体面、尊严、利益,单纯是为了一个老朽梦回时好不容易回忆起来的尊严和体面。
他当年冒死投奔曹操,22岁临危受命当上泰山太守,是坚信曹操能挽救大汉倾颓,还大汉一个体面。
这么多年沉浮,他已经忘记了年少时候的梦想和追求,但年少时候直面吕布的勇气,中年时候笑看孙权的潇洒又最终一点点萌发出来。
之前赵俨来攻的时候,
他冷笑看着司马懿,用司马懿听不见的声音呢喃道:
“小儿,你比当年吕布如何?”
之前赵俨进攻宛城的时候其实也跟薛悌商量过,希望薛悌能认清形势早点投降,不要负隅顽抗下去了。
当时薛悌的态度还好,表示宛城这么大的城池、他这么大的领导,不能随便就投降了,得让司马懿亲自来劝他。
结果司马懿来了之后薛悌又搞这种事,实在是让赵俨感觉很没面子。
没什么好说的了。
打就是了。
赵俨一声令下,晋军已经散开——是的,不是攻城,而是直接散开,大军如巨人伸出粗壮的两臂,
之前司马懿和赵俨就已经计划过,徐质的兵马此刻还在激战,他们要迅速跟徐质汇合,薛悌兵少,估计不敢出城跟他们交战,只能困守宛城,时不时袭扰。
既然这样就没必要跟他们兜圈子,直接快速向南向新野穿插,尽可能给敌人造成恐惧影响,破坏敌人的军心才是最好的战法。
而看着大军潮水一样不断涌出去,饶是赵俨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还是重重地呼吸了几下湿热的空气,轻声叹道:
“新野、樊城都有黄庸的兵马,臧艾之前率众留守新野,估计也不会让我军过去。
仲达,你还得想好,咱们这一仗不能轻敌啊。”
“嗯。”司马懿点了点头,双手的拇指下意识地搅在一起轻轻转了转,脸上的表情有些木讷,“说的是,不过眼下还好。”
按照以前的惯例,司马懿应该就点到为止了,可为了安抚赵俨,他还是尽力多说了几句:
“眼下黄庸的兵马都在河南尹,不敢擅自调动。
夏口那边的兵马嘛,应该也调动不了多少,诸葛孔明刚刚攻破了郿县,离占据关中还差很远。
宛城的守军不多,咱们南下的时候少个周转兵马的城池就是了,再说咱们未必打不过他。”
司马懿说着,抬眼看向前方。
赵俨这些日子已经准备了很多的攻城器械,在使者返回之后,手下的士兵已经开始缓缓推着投石车和冲车靠近宛城的城墙。
司马懿再盘算了一番,想不出薛悌还能从什么地方再调来援兵,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薛悌在此处拼命坚守,给黄庸的兵马争取一些时间。
但宛城坚固,徐质守卫襄阳也是铜墙铁壁。
司马懿准备许久,他和赵俨对徐叔诚手下的精兵都抱有充足的信心,他听到司马懿率军到来的时候一定会更加坚强抵抗,等待司马懿率军来跟他们汇合。
在司马懿思考的时候,前方指挥的晋军曲长已经一声令下。
晋军的十台投石机一齐将水桶大的石块向城头抛去,这些投石机每台都要五个人拖拽,操作起来有点困难,可一旦开动,大量的石块随即轻巧地腾空而起,呼啸着直奔城头砸下,砸地城头守军四处躲闪,狼狈不堪,两个倒霉蛋躲闪的时候不小心撞在一起,重重倒在地上,随后又被之后飞来的石块击中,惨叫着变成一摊肉泥,鲜血四溅。
几个士兵看着战友在自己面前变成肉酱,都难以忍受刺激,惊惧地惨叫出来,而远处的司马懿和赵俨早就见惯了这场面。
赵俨瞭望着,呼吸着空气中的血腥味,满脸森然之色,看着不断有人在残阳下倒下,赵俨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他跟司马懿自然地向前走着,走到了运送石块的黄牛前方,老牛拖着装满石块的木车,早就已经习惯麻木,正在悠闲地吃草,可感受到走向自己的二人身上恐怖的煞气,连老牛都有些恐惧,惊讶地抬起头来。
赵俨伸出手,摸了摸牛头粗糙的黄毛,自顾自地说道:
“当年曹孟德率军南下,何等的意气风发。
当年我第一次督率大军,这么多成名已久的军将都要听我节度调遣,我还以为日后我能领军为大将,督率他们平定乱世,没想到那次……”
几个来搬石块装上投石机的士兵匆匆走过,险些跟司马懿撞上,笨拙地点头道歉,司马懿不以为忤,只是稍稍避了避,又笑道:
“上了年纪的人就是喜欢思念从前,没什么好思念的。
曹孟德当年没有杀了刘玄德,之后终生后悔,后半辈子都在追杀刘玄德,只是没有成功就是了。
你我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莫要再说这些话了”
赵俨听出司马懿是在警告他,轻轻点了点头,又在牛头顶轻轻拍了拍,笑道:
“季重那边联系了吗?”
“自然。”司马懿微笑道,“季重写信给我说,要是我能来樊城,他会亲自迎接我,但是因为看不见我的面,他不能相信这书信是不是我亲笔写就,因此不能来宛城跟我汇合。”
“呵……这个吴质。”赵俨叹道,“那就听他的,仲达,你率军去樊城,此处交给我吧。”
说到这,他苦笑道:
“你放心去就是,你也知道,我的名声快让黄庸给败坏完了,这种人真是不要脸,我现在真是无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