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的疑心很重,但是对赵俨他还是有起码的信心的。
赵俨因为之前的种种事,在蜀汉那边的风评一直不好,跟黄庸等人好像也尿不到一个壶里,之前完全没有交往。
甚至,擅长左右逢源的黄庸没有在赵俨的事情上摇摆,在最新昭告天下的诏书中,黄庸将赵俨描述成了嫉妒陈群的本事,蛊惑司马懿谋反、杀害陈群的罪魁祸首。
你听听,甚至司马懿黄庸都能说一句是被蛊惑的,但对赵俨,黄庸完全没有一点拉拢他的想法,甚至还把许多人的罪行都打包丢在了赵俨的身上。
目前,黄庸之前就改良的造纸术和雕版印刷术被黄庸第一次用在了政治手段上。
而太学的学生们也第一次发现,纸张这种之前昂贵的工具迅速廉价,而廉价意味着他们能被平民用得起,用得起意味着什么?
这个司马懿、赵俨等人一时半会也想不到,可二人这些日子筹谋准备的时候已经一条条感受到了来自洛阳的远程攻击,顿时汗流浃背——
之前洛阳众人重贿黄庸,这才拿到了陈群一党的头衔。
但陈群一党的头衔售价实在过于高昂,在洛阳很少有人买得起,好多人不愿意花钱,也有很多人跟蜀汉有过巨大的仇怨,或者在曹魏篡汉的过程中表现的实在是上蹿下跳,好像很难贴合蜀汉多年卧底的身份。
这让他们完全不敢掏钱消费,持币观望的气氛相当浓烈。
哎,黄庸就是急人所急,帮大家解决问题的。
刺激消费这一块,第一步是散播焦虑,第二步那就是巧立名目,把消费品的价格打下去。
之前没有买到陈群核心成员身份的韩暨秘密给司马懿传来一个消息,说黄庸已经在洛阳推出了一种叫“告奸”登记的新服务,至于操作也非常简单。
如果你觉得自己之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以提前说,大家坦白从宽,当然了,大家要是觉得坦白从宽还是不放心的话,大魏一直都是只诛杀首恶的,你只要检举出首恶来,大家都好说。
一开始大家都不知道所谓的首恶是谁,很需要大家给点线索,于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之前一直老实本分、不问洛阳军政的前太史令站了出来——
许芝就是曹丕刚登基的时候愣说蝗虫是祥瑞的那货。
黄庸组建门下阁的时候把他曾经的言行翻出来,一脚将他直接踢开,让高堂隆坐了上去,之后很长时间许芝倒是厚着脸皮继续待在洛阳,准备重新获得一个报效的机会。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他立刻告奸,宣称自己当时的种种罪行都是赵俨指使的。
有了他开头,其他众人也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和大方向,一时间众人纷纷献上了大量赵俨曾经做过的、丧心病狂的事情。
包括不限于当年赵俨故意曲解大魏的种种好主张、好政策,大搞一些给自己牟利、却严重损害大魏利益的事件。
有人说赵俨纵容家人欺男霸女,强抢了大量的民宅、田舍。
有人说赵俨的生活极其奢侈,酒要喝最好的,肉食堆积成山,过冬烧的石炭堆积成山,一月的花销就远远超过了三公一年的花销。
甚至还有人说,赵俨其实并没有什么经义水平,他之前所谓的治学都是假的,都是掠夺了其他人的经典,他在颍川掠夺颍川人的经典,在关中掠夺关中人的经典,在荆州掠夺荆州人的经典。
在黄庸的授意和协调之下,赵俨之前治的经典都被平均分给了许多支持黄庸的太学师弟,赵俨多年苦心营造出来的贤明形象被肢解地四分五裂。
杀人不过头点地。
这种铺天盖地的攻击、把人往死里得罪的手段跟黄庸一贯的行事作风不太像,司马懿在最初得到消息的时候还以为韩暨在故意挑拨离间,想要替黄庸搞出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可就在司马懿抵达宛城,准备劝降薛悌的当口,他发现军中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苗头。
长期驻扎的军旅是需要一些娱乐来缓解孤独、苦闷和恐惧的,之前赌钱、摔跤、投壶是军中的主旋律,中级的军士还能叫来歌伎一起消遣。
可这几天,司马懿惊奇地发现驻扎在宛城的士兵中流行一种叫“评书”的文化。
主要是士卒不识字,很多典籍、故事都看不懂,而一些识字的中层军官则在闲暇时节给他们讲述英烈故事,从炎黄战蚩尤、武王伐纣开始,逐渐讲到了高祖战霸王、云台二十八将混战的种种故事。
这些故事编撰得深入浅出,几乎完全没有考据,就是知道个故事的结果和主要人物,其他的次要人物和经过完全靠想象和发挥。
这些评书人口中黄帝、蚩尤那都是神明级别的法术对轰、武王伐纣也是阐教、截教的斗法,听得一群士卒如痴如醉,甚至赵俨手下不少高层军官酒也不喝了、女人也不陪了,纷纷赶来一起听评书。
可事实证明,一旦男人多了,大家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总要讨论点什么,而一讨论,事情无可避免的朝着键政的方向滑坡。
在键政人群中,有一颗新星极其闪耀——邓飏出现了。
邓飏之前走文聘的门路进入了尚书台,成了曹爽的手下,但因为陈群兵变曹爽重伤,之后邓飏也没什么出路,后来洛阳动荡,他也跑到了老家南阳,在赵俨之后又投奔了赵俨。
他是南阳本地人,长得帅、口才好、乡音亲切,又因为跟曹爽混久了非常擅长使用市井的俚语,将种种段子编的出神入化,讲的众人如痴如醉,连赵俨也不好一直盯梢他。
趁着赵俨不在的间隙,之前已经讲完云台二十八将各个天神下凡中兴大汉的邓飏突然掩面大哭起来,捶胸顿足的说了一句惊世之语:
“大魏倾颓时,我还以为陈长文、司马仲达、黄德和能如当年一般汇合云台众将,保我大魏河山。
没想到现在黄德和一人倒是成了比干,我大魏已经山穷水尽,一个忠臣都没有了吗?
如今大魏成了什么样子了?大家争权夺利,新皇帝登基之后一群人不服,硬是要打,”
这话宛如晴空霹雳一般,听得赵俨汗毛都立起来,赶紧派人去抓邓飏,准备好好拷打他一番。
邓飏这货以前在尚书台的时候还得管赵俨叫领导,现在居然一扭头就开始阴阳他,这背后没有人挑拨造势赵俨是不相信的。
他一定得先把邓飏抓住,让大家知道幕后之人的真面目。
可让赵俨万万没想到的是,邓飏居然很快就接收到了消息,逃得无影无踪。
赵俨手下的军士各个袒护邓飏,谁也不肯说出邓飏到底去了何处。
哪怕赵俨亲自询问,众人也齐心协力,硬是不肯交代任何事情,被赵俨问的急了,众人甚至开始装傻,表示自己根本没有听说过邓飏是什么人。
赵俨从军以来从来没有遇上过这种事,他之前一直以擅长做思想工作著称,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操作,一时头晕目眩,一时有点破防了。
“这个邓飏……他之前涉入浮华案,后来也没有见黄德和多器重他,我还以为他这是要辅佐我等成就大事,没想到居然是黄德和手下的鹰犬。
当真是可恶,若是再让我等抓住了,定要狠狠处置。”
“黄庸真是擅长用人啊。”司马懿感慨地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赵俨一眼,叹道,“之前这么久,他一直没有出兵,肯定已经占据上风。
他在荆州许久,文聘多受他的恩惠,邓飏之前也是走了文聘的门路,能不计较就别计较,将他当成个狂生就是了。
真要计较,这些人反倒更加逆反,更难处置了。”
司马懿之前经营许久,考虑的都是军事上的事情,完全没有想过这仗居然还能这么打。
黄庸现在玩弄的手段是这些从小受到良好教育的人极其不齿的,可问题是他们这些受过良好的、系统性的经史教育的人本来就不多,大多数小世族、寒门接受的教育都是家传的、不成体系的,更多数的百姓更是听着口口相传的荒诞故事长大的。
鬼神、天命、英雄本来就是他们从小就听到的故事的日常,邓飏出身名门,但是因为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被不少相面的人称呼为“躁鬼”,之前的仕途也不算顺利。
可这种姿态的人在讲评书的时候那真是活灵活现,赵俨身边很多人都被他语言和肢体动作深深吸引,对他极其崇敬仰慕,甚至也学习他的说话方式,赵俨此刻想要抓住邓飏非但不能得到支持,反而极有可能引来魏军基层军士的集体逆反,从袒护邓飏就可见一斑。
“我等之前明明手中有真正的长子公,可说出来的话只能让有识之士相信。
天下庶民自然不信我等所言,倒是黄德和生生造出来的诡诈更能让人相信。
这种事流毒甚广,咱们好像也只能跟着他一起做下去。”
“也做评书吗?”赵俨苦笑着道,“咱们这不是被他们牵着走了?”
自古用兵,被人牵着走都是大忌。
赵俨他们之前都非常鄙视这种市井的玩意,甚至大多数的军官表面上也非常鄙视。
可邓飏的事情爆出来之后,赵俨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人表面上正经,私下里都在偷偷听这种不入流的滑稽表演,这跟看那些侏儒表演有什么区别?
司马懿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长叹道:
“不然你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吗?邓飏还是名声大、极其明显。
黄德和连他都安排了,还安排了什么人我等真不知晓,咱们挥军南下,鏖战之时军中总有人颠倒是非,说我等为乱,倒是他黄德和手下都是一心为了大魏的悲情豪杰,这仗咱们还怎么打?”
赵俨点点头,叹道:
“好,我这就去物色人物。”
“物色人物?来不及了,你要亲自上去讲,跟士卒好好讲述。”司马懿说着,见赵俨下意识地要反对,又道,“我立刻出兵去攻打新野,最多一个月就能成功,这一个月中,你只要保持稳定就是,如果这一个月都撑不过,咱们就算做俘虏也做不得,你赵某人要成历史的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