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歆高度赞赏了孙礼的回答,让孙礼也松了口气。
能跟华歆保持一致,说明自己这快五十岁的年纪也没有白白消磨,终究还是有点道业的。
孙礼现在还只是一个太守,这在汉末是能决定天下走向的重要人物了,可在大魏,他的进步空间还非常大,尤其是华歆现在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
如果华歆继续选择保守的打法静观其变,那他肯定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帮他维持现在的平衡,以免中原熊熊烈焰将他们烧毁。
要维持平衡,起码就得在站队上做出一点姿态,前几日华表风尘仆仆地回来,劝说华歆出兵支持司马懿,华歆不置可否,但孙礼起码明白一件事——想要左右逢源,你起码两边就都得表示一些支援的姿态。
你之前把田豫、牵招、慕容跋都送到洛阳,慕容跋还帮助黄庸在温县之战中击败了司马师,现在司马懿要求支援了,你什么都不肯,这就不是左右逢源,是拉偏架了。
也就是说,这次华歆势必要给司马懿一点诚意,只是缺少一个他做事的人。
“不知道卑下能为太尉做点什么?”孙礼强压住心中激动问道。
华歆轻轻捋了捋自己纯白色的长须,和蔼地道:
“我一直对德达寄予厚望,德达这些日子要替我多跟司马家的人走动走动。
这天下的事情这么乱,我这个老朽真的不想折腾了,要是能尽快让大魏好起来,老朽能坦坦荡荡去见历代先帝就好了。
当年大魏代汉的时候,老夫……哎,老夫当时还以为新朝要开启了,没想到一下成了这副模样。
哎,现在是悔之不及了,只能将一切交给你们了,德达,此番你先率军一千,去支援许昌那边,此事应该不难,你一定能做好。
难的是,日后你还要经营这河北三州,德达啊,你得……你得……”
说到这,华歆的声音开始有点哽咽。
他又是委屈,又是虚弱地缓缓垂下头,片刻后才慢慢抬起来,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眼角,轻声嘟囔道:
“大魏对河北百姓的暴虐盘剥,多少人都对大魏恨之入骨,我来了河北之后,见河北耕种的居然是一群鲜卑人、匈奴人,其他的百姓不是被迁走,就是在军屯为奴,大好河山现在烽烟四起。
华某忝居太尉,本来也想着为河北的百姓做出一些事情来,但是华某年纪大了,早就不是曾经年少时,这些事情完全管不了,黄庸我怕、司马仲达我怕,诸葛孔明嘛,我更怕的厉害,我能在这三个鸡蛋上起舞,这已经是竭尽所能。
我终究会老去,之前还不知道日后要托付给谁,但是德达刚才主动要求做事,足见是个敢为天下人拼搏的好汉子。
这次的事情做完之后,他日不管大魏还是大汉再次重新掌握这天下万方,你都要尽力经营河北三州,莫要再增加杀戮了。”
孙礼点了点头,在心中稍稍舒了口气,又暗暗有点庆幸。
果然,跟自己猜想的一样。
华歆的身体已经非常不好了,已经开始物色能托付后事的人。
他们家族的事情肯定要托给儿子,但河北诸事,他总得托付给一个能在关键时刻顶住的人,以免出现他一死河北三州立刻被鲜卑人吞没的结局。
尤其是这个人得压住幽州太守王雄这个告状精。
还有谁比孙礼这样出身良好、久经考验的本地人更能担当重任呢?
还好主动开口了,不然隔皮猜瓜,平白错过大量的机会,这可丢人了。
孙礼欢欢喜喜地告辞,华歆沐浴在似火的骄阳之下,看着他的背影,会心一笑。
华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他举起一把竹伞,帮父亲稍稍遮蔽了一下天光,柔声道:
“父亲,酷暑难耐,还是先回去歇息一番吧。”
“嗯,也是。”华歆现在非常听劝,他慢慢转身,在华表和其他仆役的搀扶下缓缓坐上了一辆牛车,感受着膝下传来的灼热,他又发出唔地一声,叹道,“不行了,人老先老腿,我这腿脚这几年越发的不行,怕是大限真的要到了。”
要是别人肯定赶紧说“父亲不要说这种话”之类的,但是华表闻言非常平静,继续说道:
“那父亲临终之前,是不是该做出一点……一点大事来?总不能把事情都交给后人解决吧?”
“咳。”华歆并没有因为儿子的惊世之语生气,相反他脸上还露出了坦然的笑容,和蔼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啊,孩儿啊,为父这些年确实是做了一点点的准备。
只是这准备怎么用,好不好用,我得先跟你商量商量。”
华表会意,挥了挥手,让身边的仆役先稍稍退开,他高举着伞轻轻摇晃,期待着父亲的回答。
华歆看着儿子,脸上的笑容愈发狡黠,低声道:
“孩儿啊,黄德和之前是怎么安排你的?”
“嗯……”华表脸上终于稍稍露出了一点惊讶,但强行稳定下来,苦笑道,“孩儿已经许久没有见到黄德和了,之前分别的时候……”
“哎,你说你骗我做什么?”华歆笑呵呵地道,“德和之前已经一五一十写信说给我了,他说当年你取代徐元直当上曹休军师的时候就是他应下的,当时他就偷偷交代了你一些事情,只是书信上不好明说。
黄德和这个人为父是极其敬佩的,你跟他走的近,为父欢喜还来不及呢。”
华表唔了一声,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没想到自己之前的种种算计父亲早就已经知道了。
他苦笑连连,也只能如实回答道:
“黄德和啊,黄德和确实跟孩儿私下交谈过很多的事情。
他之前告诉孩儿,司马懿是很危险的,一定会发动大乱。
当时孩儿还以为他只是在胡扯,跟司马懿有仇还随意构陷他,没想到他说的居然是真的。
他从黄初四年就开始防范司马懿,当时司马懿有什么破绽,孩儿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了,他告诉孩儿,一旦打起来了,让孩儿立刻说服父亲率军突袭青州。”
“嗯,是寻管幼安去,是吧?”华歆微笑着说着,尽管表情没有变化,却隐约有些感慨唏嘘之色。
管幼安就是华歆最好的朋友、也是最敬畏的人管宁。
两人割席的故事很著名,管宁对华歆的血脉压制就像华歆对王朗的血脉压制一样,这是一个让华歆又是敬佩,又是惭愧的人。
当年华歆也是个有抱负的人。
汉末天下大乱,管宁也试图一展身手,当时都在青州的海边,听说辽东的公孙度是个人物,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投奔公孙度,试图能在海外建立功业。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百闻不如一见,公孙度这个人虽然骁勇善战,但在人品上就是个标准的虫豸,没什么经略天下的本事和思路,根本不值得他辅佐。
而公孙度见管宁不服,索性也跟他耗下去,期间把邴原都放回了中原,但是一直扣着管宁,等管宁在黄初四年被曹丕用公车强行召回的时候都已经六十五岁高龄。
他当年的好友华歆已经成了大魏的三公之一,而管宁垂暮之年,已经不愿意再出仕向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朝代做官,于是返回家中阖门不出,教化乡间的百姓。
原来他就是……
之前黄德和指导华表的后手吗?
“不错,是,是这样的……”华表赶紧说道,“父亲既然知道,我就明说了——黄德和之前跟臧霸、臧艾父子极其熟稔,让二人一直在打探管叔父的事情。
听闻管叔父的身子还算康健,而且一直守正不出,令黄德和极其欢喜,说为咱们华家洗白的路子就得从这里走,让孩儿一定要寻找到此人。
只要攻占青州,跳出河北,咱们就能……就能……”
华表其实一直最担心的就是华家不好洗白的事情。
华歆单杀大汉皇后这件事确实是有点不好洗,以下犯上这是重大的错误,不是一句无事发生就能洗干净的。
很明显这是横亘在黄庸和华歆之间重大的一根刺,可没想到华歆和黄庸两个人好像都完全不担心。
后来问了问才知道,原来黄庸是将决胜放在了华歆的好友,处士管宁的身上。
在大魏华歆的名声不错,可一旦大汉归来,华歆和管宁的名声势必会发生两极反转,老迈的管宁将迎来人生的曙光,以良好的名声成为天下人仰慕的对象,而华歆……
“黄德和也说过,当年父亲做的事情是无可奈何的,而且是被曹孟德胁迫,做事情先要处置元凶,然后……”
华表缓慢地解释着,尽力给父亲描述着一切可行,可华歆听着,却缓缓地摇了摇头,微笑道:
“不够。”
“嗯?”
“黄德和肯定还有别的安排,看来没有给你说明白啊。”华歆冷笑着,又慵懒地活动了一下膝盖,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儿子一眼。
“父,父亲的意思是?”
“不够啊,孩儿。”华歆哭笑不得,“黄德和是疯了吗?用这种手段收买你可以,收买我,不够……为父当年是龙头,管宁是我的好友,也是我的……弟弟,他永远只能是受我恩惠,我不能受他的恩惠。
这不是利益,这是体面,你现在还不懂这个。
没有体面了,利益也就没了,黄德和要是当真,那他真是小觑华某了。
你再问问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华歆的声音平淡有力,就像随便聊了聊家常一样,可听得华表心中剧震,惭愧地低下头,又不服气地道:
“父亲为什么不亲自给黄德和写信?现在都到了这样了,还是父亲亲自写信来的妙……”
“我写什么信?”华歆冷笑道,“黄德和跟我只是公事来往,上奏而已,这种事只能用私信商谈,哪能上奏?”
“父亲不是说……黄德和给你写信,还说了孩儿的事情?”华表满脸震惊,恐惧地看着华歆。
华歆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狡黠的笑容,长叹道:
“孩儿啊,等为父不在了,你要跟黄德和好好学学。
这些事你都私下做了,就算带进棺材也不可胡说,被为父三句话就套出来了,你说以后真有大事,为父也舍不得让你去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