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就是文钦厉害的地方了。
尽管没有取得军事上的胜利,却依然能死死吸住魏军的主力,让魏军没有灭吴。
你先别管过程是不是这样,反正确实是达到了这样的成果。
人只有一个选择的时候只能被迫走唯一的一条路,一旦有了不同选择,那大家自然都要开始在不同的道路上开始疯狂的探索,尽量走出不同的道路。
北上投魏的战术失败了,尝试投奔多年的老友蜀汉自然是一个值得选择的良好方案。
也就是说……
嗯,反正王沈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非常惊讶,甚至在张嶷跑出去向文钦报喜的时候提前给他感慨了一句:
“文将军不愧是跟黄德和历练过一番的人物。”
“蛤?”
“我的意思是……这不止是军事仗,而是真正的政治仗。”王沈笃定地道,“伯岐有所不知,之前黄德和用兵的时候就是如此,黄德和每次谋划都是政在前军在后。
之前他攻破夏口的方法也不是强攻,而是慢慢消磨,逼迫城中内乱最后得计。
这次文将军进攻夏口的方法若是论兵法当真是愚蠢,但是吧……嗯,现在想想,这真的是极其高明的手段。”
张嶷仔细想想,也确实是非常有感觉。
文钦这次贸然进攻夏口从军事上怎么解释不过去,但从政治上看,这一战在没有浪费蜀汉大多数兵力的情况下完美响应了诸葛亮的关中之战,让曹魏无法将这支身经百战的精兵调去关中支援,也没法参加灭吴之战,大量的兵力只能在这里吃白饭。
这样的战法虽然尴尬,但吴军也看到了希望,自然也动了投降过来的心思。
这样不花费太大的兵力和财力就能形成巨大的效果,张嶷这样的勇士、黄皓这样的宦官、王沈这样的俗儒都是想不明白的,也只有文将军随便出手一击就能有这样的效果。
“文将军真是的,他为何不说个明白啊!咱们出生入死这么久了,咱们私下里说说又能如何了?”张嶷非常欢喜,嘴上也只能随口抱怨几句。
王沈气息一窒,明显想起了曾经的事情,喃喃地道:
“不用怀疑,黄德和……黄德和一贯就是如此,有话从来不肯自己说明白,只是让你揣测,文将军真是尽得黄德和真传,我等都不如他啊。”
王沈有时候会怀念当年,并且想象当年他要是没有愚蠢的举报黄庸,现在是不是也是跟贾充一样的人物。
不过他现在一点都不后悔。
他现在越来越确信,自己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蜀汉的大船在一群稳健的舵手操作下行驶的非常平顺,一定会在未来到达大家想要的彼岸。
属于他的时代还没有到来,王沈斗志昂扬。
“伯岐。”
“唔?”
“我之前一直在想,为什么曹魏和孙吴多有变乱,矛盾重重,但是大汉在夷陵大败之后几乎土崩瓦解,为什么内乱却这么快就能平定?”王沈喃喃地说着。
张嶷笑呵呵地道:
“原来你这阵子都在为此事纠结啊,此事你是问对人了,之前丞相说过,当年吏士拼命,是为了追思先帝的殊遇,想要报答先帝。
诸葛丞相为了此事夙兴夜寐,没有一丝怠慢,咱们这些做属下的自然要学诸葛丞相一般尽心竭力。”
这个简单的道理王沈自然明白,他轻轻点头,苦笑道:
“是啊,先帝当年从五湖四海聚集了一群有识之士,才逐渐有了今日。
日后大汉光复,丞相他们也老了,还好有姜伯约、文仲若这些后进之人,咱们这次一定要好好听从文将军的谋划,一定要……一定要赶在那些老人还能看到的时候恢复汉室!”
带着这样的精气神,张嶷、黄皓、王沈都是欢欣鼓舞,盼望着美好的未来,这样的未来代表了现在还在拼命大战的大多数汉军的心思。
可这样对文钦来说就尴尬了。
特么的别啊……
如果司马懿攻破了樊城,跟徐质汇合,夏口黄庸留下的贾充大军就都有可能成为孤军,在不好北上的情况下可能都会被蜀汉吞掉。
蜀汉要是吞掉了夏口,就能跟来投降的孙登取得联系,趁着曹魏内战,他们横扫江东没有任何问题。
也就是说,就算之后曹魏能迅速结束内乱,司马懿、黄庸分出胜负,那蜀汉也将拥有一片远远超过从前的巨大疆土,而曹魏只剩下千疮百孔的江防。
再发展几年,只要蜀汉在曹魏的防线上踹一脚,这里的防线就会迅速土崩瓦解。
这个想法让文钦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哪怕在烈日炙烤之下依然感觉全身冷的厉害。
不行。
我必须得想出来足够的办法阻止,不然我不是成了大魏的罪人了?
我要是这么死去,后世的史书肯定会评价我是投奔蜀汉消灭大魏的恶人,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评价啊。
文钦不甘心,他再次背着手,火急火燎地走来走去。
黄皓和张嶷缄口不言,等待着文钦的抉择,而这次文钦没有走太长时间,他停下脚步,迅速猛地抬头,像是迅速下定决心一般咬牙道:
“好,我知道怎么做了。”
“蛤?”黄皓大喜过望,“将军,咱们是要回去了吗?”
“不回去啊!”文钦果断地说着,将孙登送来的书信捏在手中晃了晃,严肃地道,“你没有看见上面写的什么吗?
孙登!孙权的长子,现在吴军的头领,他写信给我说需要我支援,咱们岂能就这么跑了?
当年陶谦被武……武力侵犯的时候请求先帝救援,先帝感慨说原来天下还有人知道他的名号,这才率军出征,这才为天下人所知晓。
若是当年先帝怂了,最多就是应劭、焦和、刘岱一般的人物,哪有今日?
去!一定要去!咱们攻占江东就在此一搏了!就算咱们败了,丞相也能光复汉室,我等何惜此身!”
张嶷和黄皓交换了一个欢喜的神色。
张嶷心道王沈说的果然没错,文将军最大的优点就是能下定决心,这是政治战,就算文将军带着我们都打光了,只要能把敌人牵制住,丞相他们也能扫荡天下,光复大汉。
这就是大汉跟魏、吴最大的不同,文将军这样投奔来的人都能为了大汉的事业不顾性命,我等有什么好怕的?
“将军,还要打夏口吗?卑下愿为先锋!”张嶷果断地说着。
说实在张嶷现在还是想不出什么战法,但文钦都把气氛烘托到这了,张嶷愿意做这个锐身赴难的人。
黄皓也尖声尖气地道:
“不错不错!现在司马懿都叛乱了,夏口那边的人说不定已经慌了神,咱们的大军开到,他们说不定立刻吓得投降,到时候咱们兵不血刃就能占据夏口了。”
“不!”文钦严肃地道,“咱们要图谋夏口,但此处强攻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咱们要趁机想办法进攻襄阳。”
“呃……”黄皓脸上的笑容凝固,随即又尴尬地道,“将军是想说江陵,不小心说成襄阳了吧?”
“没有。”文钦严肃地道,“就是襄阳!司马懿现在大军已经赶到,即将攻破樊城,现在魏军正在内乱,咱们趁机一举夺城,夏口的守军自然惊恐,也要投奔我军,这样不就能跟吴军汇合,不用兄弟们辛苦厮杀了。”
“……”
把大象放进木箱需要几步?开门、放进去、关上。
想要打下夏口需要几步?
先把襄阳打下来,然后让夏口的人投降,再让孙吴残部投降。
听起来好简单……真是有手就行的操作。
可是正常人都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很正常的事情吧?!
“真的?”
“真的?!”
黄皓和张嶷二人面面相觑,认真地询问。
文钦坚强地维持着表情,肃然道:
“那是当然的,你们去不去吧?!”
“当然去了!将军的战法顾虑更多,咱们都愿意跟着将军拼杀!”
文钦刚才短暂的思考已经下定决心。
他虽然跟司马懿不是一伙的,但问题是司马懿好歹是大魏的晋王,而且他现在已经占据上风——就像刚才说的,司马懿估计很快就会攻破樊城、然后跟襄阳的魏军汇合。
文钦就算跑到夏口的魏军,等司马懿大军汇合之后估计也是再被俘虏一次的下场。
还不如一步到位,先去投奔司马懿,让司马懿占据上风。
文钦盘算了一下,他逃离汉军之后,汉军应该会一时之间非常惊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退回乐乡商量后边怎么打才是真的。
而他投降之后,司马懿的兵马能从容地向夏口发动进攻,他再劝司马懿招降吴军残部,尽力占据江东。
再然后,就是劝说黄德和放弃,起码这下大魏还有跟蜀汉最后一搏的本钱……
哦,其实这个想法也非常理想化,堪比把大象装进木箱。
但这已经是文钦头脑风暴的极限。
毕竟在文钦的认知中,司马懿还是大魏的老臣,还是老人才能在关键时刻争取到更多的事情。
大魏需要即刻平静下来,不管是黄庸还是司马懿,都行……
黄将军啊,真不是属下背叛你。
实在是你在洛阳……
哎,你在洛阳也一直支撑着,实在是救不了大魏,我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说得好!”
文钦身后,传来了王沈的恶魔低语:
“文将军,咱们早就应该直扑襄阳,切断夏口水军后退之路。
徐质本来就没什么才能,只是被司马懿提拔才有了今天的位置,他现在翘首以待,肯定没有防备,将军先故意放出言语要回归大魏,他们肯定更加放心,此战必胜。”
“呃……”这下黄皓的笑容当时一下僵住了。
不对劲啊。
之前只要王沈阻止的事情,都无一例外的成功了,他支持的事情倒是全部失败了,这次……
不,不能自己吓唬自己。
之前王沈也阻挠过文将军攻打夏口,事实证明文将军确实没有打下来。
嗯,这么看,还是我之前太想当然了,哪有这么多有的没的,打襄阳比打夏口好像靠谱多了。
文钦也是心中一惊,尤其是听完了王沈的夸赞,一时心脏猛跳。
坏了,他不会看出来什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