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沈这是趁热打铁,准备将陈泰的事情定下来。
作为降将,王沈很理解陈泰现在的心情。
曹魏本来的法理就不牢靠,现在一崩盘,中原豪族都不想为他们陪葬,尤其是陈群活着的时候用权术为家人争取到了偌大的家产和名声,死后又得到了众人的竭力推崇,现在人设逐渐丰满,已经成了多年前就矢志不渝追随大汉的英雄人物。
上层人物都知道这是假的,但问题是人的寿命终究是有限的,只要这些人都死了,史书上就会板上钉钉记录这一切,成为后人研究这段时间的重要依据,成为不容修改的铁证。
陈泰很需要跨出关键一步,王沈愿意给他当引路人。
陈泰听说文钦居然是准备诈降,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片刻后又点了点头,表示真的很有道理。
对啊。
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嗷……”
他警惕地环视四周,还好只有两个人撑船单独聊天,远处的人不可能隔着江水听见二人的密谈,这才终于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颇为尴尬。
“原,原来是诈降啊,这……”
“所以文将军刚才这么生气,咱们自家人打自家人,几乎坏了文将军奇袭之策,文将军能不生气吗?!”王沈虚心地说道,“之前文将军是准备诈降去偷袭襄阳,只要襄阳告破,这汉水上的重围就能告破。
我也是从大魏投奔大汉的人,当年心中也有纠结,觉得这是背叛家人,背叛天子,可抵达成都之后,我遍访蜀中大儒,终于明白了一些事。
虎豹力大无穷,下山食人,难道人还要与虎豹为伍吗?咱们读圣贤书最重要的就是知礼义廉耻何在,当年大魏靠着兵马雄健篡夺了大汉的正统,如今正是我等重新夺回正统的时候。
我知道玄伯心中一时转不过来,我也不求别的,只求玄伯不要阻挡我等,我等去了襄阳之后,咱们合兵一处先灭司马老贼,之后再慢慢谈论大事,如何?”
陈泰刚才听闻了诈降进攻襄阳的战法之后一直在开动脑筋思考他们如何攻城的事情。
文钦的兵马太少,就算是诈降,一旦被发现有问题,就算文钦手下的军士各个都是关羽、典韦一样的猛人,总不能徒手把襄阳的城墙给拆了。
可看着众人自信满满的样子,陈泰觉得自己的顾虑实在是太多了。
人家文钦南征北战这么久,难道不知兵吗?
行,那就让他们弄,自己要做的,就是利用父亲积攒的名声,养望到最后一刻。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随即重重点了点头,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珠,哽咽道:
“我现在还是不肯相信父亲这么多年前就在为昭烈先帝做事,但父亲能这样做,我也尊重他的选择。
大魏现在还有义士,陈某要坚持到最后一刻,但司马懿杀夫之仇不共戴天,文将军说如何配合,我就如何配合。
夏口那边,贾公闾等人其实也……嗯,贾公闾是黄德和的人,应该也有意投靠大汉,我去了之后自然会好生劝说。”
王沈点点头,心道还是陈泰会说话。
意思很明白了——他们会配合陈泰把忠臣的形象营造到最后,大家要学文聘不学张郃,这点事情大家能不懂吗?
“好,那就……多谢玄伯了!那么……有劳玄伯暂先退开,回去劝说一下贾公闾和吴季重等人,还有这一战,文将军估计会使用一些过人的手段,我们希望我们用兵的时候夏口能保持中立,起码保证不会随意出兵,断绝我们的后路。”
陈泰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夏口魏军的战斗力非常强,但贾充之前一直拒绝出兵,尤其是樊城遭到猛攻的情况下,贾充依然优哉游哉,应该也是在等待某种时机的降临。
不等最后的手段全都展开,陈泰是绝不会随意做出最后的选择,王沈这么说完全合理,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没有问题。”陈泰认真地说道,“你们跟司马仲达厮杀,只要不攻打夏口,我等绝不会干涉,你们放心便是。
我这是为了大魏,也为了大汉。”
“对,为了大魏,也为了大汉。”
王沈冲陈泰行礼,除了满腔的斗志外,更对这位名门之子感觉有点……嗯,没别的什么,反正是祛魅了。
之前王沈总觉得这些名门子弟各个品德高深无比,自己这样从小丧父的人就算能追上他们的官职,也追不上他们的品行和道德。
现在一看……
呵呵,都这样,谁比谁厉害真不好说。
他迅速撑船慢悠悠地返回,船桨荡开浊浪,士兵们刚才全神贯注,生怕王沈出事,这会儿见王沈返回才松了口气,赶紧上前,七嘴八舌地小声问道:
“王主簿,如何了?”
王沈点了点头,微笑道:
“成了,不耽误我等厮杀!”
大家这才松了口气,七手八脚地上前搀扶,将王沈搀到文钦的坐船中。
此刻船舱中,文钦依旧气的浑身发抖,黄皓笨拙地帮文钦顺气,张嶷也在一边瑟瑟发抖,没见过文钦气成这样,见王沈回来,文钦气鼓鼓地站起来,刚想说话,头顶已经重重撞在船舱顶上,撞得他惨叫一声捂着头蹲下,黄皓赶紧上前嘘寒问暖,苦笑道:
“将军要小心啊,咱们现在的大小诸事都悬在将军一人的身上,将军一定要保重才行啊。”
文钦捂着头顶听着黄皓这种毫无营养的安慰,下意识地想要骂人,但还是有气无力地舒了口气,瞪着眼睛冲王沈道:
“怎么样了,陈泰这个鸟人跟你说什么了?”
“他同意让开一条路了。”王沈兴奋笃定地说着。
“蛤?”文钦一惊,随即浑身剧烈地震颤,再次一下跳起来,脑门又重重撞在船舱顶,发出一阵剧烈的轰鸣,他已经顾不得这剧烈的疼痛,捂着头饱含热泪道,“真,真的?他,他为什么让开?”
“是啊!”王沈献宝一样兴奋地道,“还能是为什么?我告诉他们咱们是诈降啊!陈泰之父现在已经是丞相承认的大汉英烈,咱们当然就是自家人。
我说了文将军要攻打司马懿为他的父亲报仇雪恨,他当即就表示一定会支持,还会劝说贾公闾也支持。
贾公闾毕竟是黄德和提携起来的人物,这点事情嘛,咱们应该能和平解决,也就是说……将军,将军你做的实在是太正确了,这每一步都走在正好精准的落脚上。
我等,我等对将军真是佩服的很啊。”
说到这,黄皓和张嶷先是一脸迷惑,随即各自大喜过望,各个深吸一口气,一起将目光投向文钦:
“这……还,还有这样的事?
这,这就是说,夏口那边,已经倒向我等了?”
之前文钦攻打夏口的战法就非常诡异。
你说你猛攻吧,也不大举陷阵。
你说你不打吧,也一直在夏口附近周旋,突出一个看不懂。
而在夏口附近周旋了这么久,文钦又放弃打夏口,要北上去进攻襄阳……
这个大家现在更是看不明白,直到此刻大家才终于恍然大悟。
第一步,进攻夏口,让夏口的魏军不能东征吞掉江东,还能策应诸葛亮的北伐。
第二步,当司马懿大军调动过来之后,文钦迅速以投降为姿态去跟司马懿见面,跟司马懿有深仇大恨的陈泰自然不能允许文钦向司马懿投降,他们趁机抛出条件劝说陈泰投效汉军。
这两步已经极其巧妙巧妙,荆州汉军在没有发动大规模战役的情况下轻易就将夏口的魏军主力玩弄在股掌之中,甚至这次只是出动三百人突击,就能说服陈泰配合他们的全盘作战。
也许文钦之前谋划的时候不是每一步都格外精确切中要害,但你就说现在结果是不是朝着对大汉最有利的方向运行?
一个优秀的将领就是制定方向的时候大概准确,然后在路上能随时解题,文钦制定方略和临时解题的能力都在这一战得到了完美的证明,政治和军事两开花,一看就是猛将才有的本领素质,大家跟着文将军一起出兵真是享大福了。
“将军,将军!”黄皓在旁边晃了晃,兴冲冲地道,“陈泰让开了,那咱们之后做甚?”
一双双期待的眼睛死死盯着文钦,看得文钦汗如雨下。
他本来生怕继续打下去夏口的魏军要被迫向汉军投降,因此才想要赶紧向司马懿投降,看看能不能把病重的大魏给救出来。
文钦是觉得大魏的病情虽然严重,但稍稍抢救一下估计还行,可大魏的其他人根本没有救治的意思,感觉大魏患病就想要直接埋了,然后奔赴更好的人。
他这一搞,陈泰已经事实上选择向蜀汉投了,他……真的是大魏的罪人啊!
“我……我居然做了这种事,我居然做了这种事……”文钦的泪珠不断滚下来,如果不是众人按着他几乎想要跳江自尽。
众人都觉得文钦这些日子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总算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稍稍有点精神亢奋也是很正常的。
文将军也是人嘛,哭吧哭吧不是罪。
被人看猴一样看了半天,文钦终于艰难的抬起头来,狠狠地道:
“好,既然如此,那咱们迅速北上,先去跟王观汇合,赶紧去襄阳!”
刚才一瞬间,文钦脑中闪过了放弃两个字。
都放弃了,然后回去老老实实当个大汉的忠臣,这好像也不错。
但一个声音从他的脑中闪过——要是现在放弃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吃了这么多的苦头,就是想证明自己没有背叛大魏。
现在大魏只剩下了司马懿和黄庸是不可能投降蜀汉的。
司马懿杀害了蜀汉多年的卧底陈群,天怒人怨,他的弟弟司马孚更是关中大战的元凶,诸葛亮恨他入骨,早就想要诛杀。
黄庸更是杀害赵云的元凶,蜀汉上下对他的仇恨是真实的,连黄庸的弟弟黄崇提起他的时候都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
不管是谁,总算这两个人还在想办法抢救大魏。
也只有他们,才能把大魏其他人都聚集起来,为大魏做最后一搏。
为了这个,文钦绝不能后退。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