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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畿的船队顺流而下，趁着滔滔江水一路狂奔。
本来梁畿准备路上睡一觉，但这些日子的种种让他的疑心越来越大，横竖睡不着觉，甚至被颠簸的有点想吐。
“还有多久能到习家池？”
士兵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不远了！不消半个时辰就能到了。”
“唔，那就好。”梁畿叹了口气，趴在栏杆上看着船下荡漾的浊浪，又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句。
什么东西啊，这种事情还需要我亲自上。
他又想起了在许昌城外被石苞戏耍的那次。
明明是王基的策略有误，也明明是王基的人先跑，可弄到最后还是他向王基道歉。
现在他来调度大军，都把徐质训斥一遍，在众人面前义正词严的号令大军出征了，结果又被叫住。
但问题是王观是什么人啊？
王观很久之前就是司马懿提携器重的属吏，深得司马懿信任，如果不是有过被俘的经历，早就是司马懿身边仅次于徐邈的左膀右臂了。
他把王观给丢下了，要是王观死了还好，要是王观活着回来了，估计还是他梁畿来背锅。
这能忍住不骂简直就是圣人了。
反正他是不能接受，他上次跑了挨骂，这次就打。
“江上没有敌人的踪迹吗？”
“没有。”士兵们如实回答着，又忍不住问道，“参军，之前不是说有那个谁吗？那个谁，他，他要是来了，咱们能打得过吗？”
徐质手下的士兵不太敢直接提到陈泰的名字。
毕竟徐质来荆州的时候还是跟陈泰混的，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算是陈泰的手下。
现在一转眼，都成了叛军的士兵，上层的官长可以毫不避讳地褒贬陈泰，他们这些小弟可没有这样的底气，甚至不敢直呼陈泰的名字。
梁畿哼了一声，这才一骨碌从船上坐起来，冷笑道：
“有什么好怕的？现在咱们船不少，人也多，真打起来了咱们就未必怕了陈泰。
你们徐将军之前瞻前顾后，也不敢主动出击，若是主动出击哪有这么多的事情，当真可笑至极。”
梁畿对徐质最不满的就是，徐质在占据襄阳之后就缩在城中一步都不敢出来，还是等司马懿开始荆州大战之后才敢动弹。
对此赵俨替徐质说话，说因为邓艾用兵如神，实在了得，因此徐质才小心为上，凭借坚固的城防守住就成。
可梁畿心中就是不服了——什么用兵如神？
他们之前收到消息，邓艾曾经用兵主动进攻文钦，被文钦击败，损伤惨重退回江陵，如果不是赵俨及时赶回，可能连江陵都丢了。
看看邓艾之前的战果，大部分是跟石苞在一处领军的时候打出来的，这有什么了不起，梁畿觉得他祖母跟着石苞一起出征都能混点功劳回来。
除了名气之外，邓艾之前能放任徐质从江陵离开，还带走了这么多的兵马，这本来就说明他的治军水平很一般。
很多魏军的士卒说邓艾这个人阴鸷高傲，一天大多数时间把自己关在阴森的房间里研究地形地貌，跟其他士卒官吏的关系都很差。
这样的人还能领军就领军有什么可怕的，就因为他的一点点小名气还能吓得大家都不敢动弹，这确实是把梁畿的嘴都笑歪了。
更何况……
身为多年追随司马懿的参军，梁畿多少还知道一些曾经司马家和邓艾的事情。
传说黄庸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邓艾的名声，到处寻找这个不入流的小吏，当时司马懿跟黄庸并没有冲突，只是下意识地感觉到好奇，随便把这个人唤到身边，希望能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
结果没想到邓艾性格孤僻就算了，话都说不利索，司马懿都觉得可能是找错了人，这个人是改名叫邓艾的，说不定是认错人了。
但这个人居然还真的是黄庸找的那个邓艾，这让司马懿也挺难绷的。
虽然这件事司马懿之后没有一直提起，但作为心腹人，梁畿还是知道个大概。
他还琢磨着，这次自己出兵的事情估计会惹司马懿生气不假，但以司马懿的脾气，这种事情还不至于让他破口大骂直接不用自己。
日后他想办法击败邓艾，还是能得到司马懿的信任，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吗？
他甚至越想越开心，听说在江上没有看到陈泰的踪迹，他甚至已经在思考之后接到文钦，在文钦的赞美和感谢中带着文钦一起出击大败邓艾的事情了。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江面也越来越宽阔，远处的青山碧草中一大块光秃秃的江岸已经逐渐露出来，习家池到了。
此处岸边还真的有很多的斗舰、艨艟停靠在岸边，梁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下意识地起身瞭望，却见江上有人不住地冲自己招手。
“是徐将军吗？徐将军，徐将军！”
是王观的声音！
他的声音洪亮，显然非常开心，这让梁畿终于松了口气。
不过有经验的梁畿这会儿也肯定不能先开口，随即吩咐身边的士兵先派船靠近，他则猫着腰不敢露头，小心地观察周围的水路，小心有埋伏。
嗯，当年黄庸大败潘璋、抓住陆凯的时候战例已经给魏军其他人仔细讲述过，梁畿越是在这种地方越是极其小心，生怕有什么不对难以走脱。
好在这样恐怖的事情没有发生，片刻后之前去查探的小卒已经飞快返回，他欢欢喜喜地跳到船上，双脚刚刚落地就迫不及待地大喊起来：
“参军，接到了！接到了！是文将军！文仲若将军在！不会错的，我等之前见过文仲若将军，绝对不会错！
王将军正跟文仲若将军攀谈，将军这次成了！我们立下大功了！”
也难怪这个小卒这样欢喜，这次他们出征之前的小插曲着实给众人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
他们都生怕这次跟着梁畿胡闹一番会在路上经典中埋伏，那真是死的不能再死了，可没想到他们居然没有遭到任何阻碍，还一路顺畅地接到了王观，如此顺利的让大家真是想要抱在一起欢呼，欢呼自己这么容易就完成了预期的全部任务。
梁畿也是心中狂喜，但吃过亏的他狂喜之余还是颇为紧张地看了那个小卒一眼，狐疑地道：
“你之前认得文仲若？你怎么认得他的？”
“认得啊，他来荆州的时候我们认得的。”
“他来过荆州？”
“对啊，跟着郭伯济、姜伯约一起来进攻荆州，打的我等落花流水……”
“……”
咳，特么的都忘了还有这一茬了。
梁畿这才拂了拂身上的灰尘，慢慢站直身子，冲着岸上的众人用力挥了挥手，随即喜滋滋地上前，一边跑一边高声道：
“伟台！伟台我来接你了！
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可想死我了！”
————————
王观之前等待的时候也颇为紧张。
陈泰的船多，一直在附近逡巡，王观怕自己抵挡不住，只能将全副指望放在徐质的增援上，甚至想到陈泰会不会是跟文钦联合，这是来赚自己出来歼灭。
他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行就翻岘山逃回去，可没想到陈泰还是很快就退了，而且文钦居然真的来了！
他被俘的那段日子在汉中跟文钦有的没的聊过几句。
文钦每次聊起往事的时候都忍不住长吁短叹，王观知道他还对故乡抱有深深的感情，所以才敢主动来迎接文钦。
文钦到来，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都是潸然泪下，王观激动哽咽着攥着文钦的手道：
“文将军，你终于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咱们都想念着你啊！”
文钦也是一样。
他已经好几年没有以魏军的身份自处，此刻终于见到了曾经的战友，他也脸色巨变，本来还想稍稍保持一下高傲的姿态，可终究忍耐不住，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伟台……伟台！我也念着你啊！我在蜀国，日夜都想着要回家，日夜都想着跟你们重新见面！
我真的，我真的是太想你们了，太想念你们了！”
文钦哭成泪人，而跟着文钦一起到来的王沈、张嶷、黄皓三人组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没有绷不住笑出来。
“不愧是文将军啊……”王沈最近觉得自己说哭就哭的水平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但跟文将军这一比还是差了很远的一段距离。
“是啊，文将军这表情变化，这哭泣的声调……”黄皓也在加紧学习，感觉以后要成为一个优秀的宦官，这都是需要研究的重点。
原来表情要先装作无事发生，然后再慢慢变化，直到大哭出来。
哎，这也太厉害了，这是酝酿了多久才能哭成如此模样，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如此人物啊？
张嶷挠了挠脸颊，稍稍有点担忧，小声道：
“这个……这个到底是真的假的啊，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啊？”
黄皓狠狠踹了一脚张嶷的脚踝，差点把张嶷踢翻在地，他一抬头见王沈和黄皓二人都怒目而视看着他，赶紧尴尬地笑了笑，装作无事发生，可心中还是没来由的紧张。
完了，万一文将军是真的投降，那我等不是死定了，咱们儿郎也都死定了啊！
文钦擦了擦脸上的泪花，又给王观介绍了一下一起投降的众人，王观虚心地跟众人行礼点头，咧嘴笑道：
“诸君，蜀国无道，连文将军这样的忠臣义士都要迫害，真是可恨至极，诸君既然来了，那咱们就是自己人。
先回襄阳，之后我带诸君去见晋王，晋王见了诸君，定然欢喜。”
王观说完，却发现汉军众人都呆立不动，脸上的表情……
都是一副很难绷、好像随时都要忍不住大笑出来的模样，心中顿时暗叫不好。
坏了，有埋伏，冲我来的？
按理说这些人为了追随文钦背叛蜀汉，这会儿终于能会面成功，肯定都得表现出一点庆幸和喜悦，最少表面文章得做做。
没想到这些人居然都呆若木鸡一般，甚至还想笑。
这不是有埋伏吗？
不过，刚才文钦的表情一看就不是装的，而且文钦已经站在自己阵前，周围都是自己的军士，也不怕文钦能做出什么逆天的举动，难道这些人是被文钦胁迫来的？
嗯，应该是这样。
文将军挺有手段，一口气胁迫这么多人来降，甚至还有刘禅身边的宦官。
好啊，这次真是天大的收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