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法从事。
司马懿很少说这种话。
因为他起兵以来根基不足,缺少足够的支持,哪怕手下的人犯了错误,他还是以尽量团结保护为主,不愿意用军法什么的来吓唬人,给自己的支持者制造压力。
但这次不同了。
司马懿能感觉到,自己这次可能落入了黄庸在多年前就精心准备的一张大网中。
黄庸之前明明有很多直接吃掉江陵守军的机会,但他一直没有最后一步动手,反倒将自己的主力就这么明晃晃地放在荆州,还故意拉的阵线极其漫长。
他的夫人夏侯徽在樊城,而且刚刚生了孩子,理论上这是最衰弱的时候,司马懿只需要挥军迅速重击袭来就能将黄庸的精心准备踏破,可就是这最后一步。
司马懿感觉自己落在陷阱中了,但是无所谓。
高明的猎人设下陷阱,高明的猎物也有从陷阱中爬出来的机会。
襄阳、樊城两地的地利优势实在是太大,他手上的兵力依然足够,甚至加上襄阳的存粮,依旧足以取得绝对优势。
但黄庸的计策只有如此吗?
“黄庸到底在想什么啊。”
虞松一边给手下讲述司马懿的命令,一边小心观察着司马懿的表情,他能看出司马懿现在进攻不顺利,已经开始有点上头了。
一上头,司马懿就开始胡思乱想。
如果是徐邈这样跟司马懿配合许久的老军师在,一定会让司马懿先宽心,但虞松跟随司马懿的时间太短,见司马懿在劳神琢磨黄庸的事情,觉得领导琢磨的事情自己也应该开动脑筋琢磨,于是也在一边帮忙分析道:
“我军现在已经包围宛城,可黄庸此刻才来救援。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啊,明明洛阳还有这么多的兵马?”
司马懿下意识地道:
“黄庸是担心王伯舆突然进攻洛阳,所以才把大军集中在洛阳不敢乱动。
之前他在荆州屡次作战都是先缩头等待时机,想要等诸葛亮来支援,所以咱们才得赶紧打下樊城,不能让诸葛亮聚集起兵马。
宛城那边薛孝威能守住,但他也不出来,现在黄庸没有别的兵马可以调动,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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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懿已经做好决战的准备,那当然要动员所有的兵马。
命令传达到了对岸,徐质可没有拒绝司马懿的勇气,忙不迭将自己手上的兵马聚集起来,准备渡江支援司马懿。
只是王观还没回来,徐质现在感觉心里紧张地有点难以言说了。
不是,怎么又有幺蛾子了?
徐质是真的怕了。
按照他多年的经验,一旦出现幺蛾子,就说明所有的事情已经超过了最初的控制。
一个地方有一处失控,接下来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失控,再后来……
但是司马懿的命令摆在这,徐质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让他手下的人赶紧聚集兵马,准备去进攻樊城。
理论上这也不难,可徐质万万没想到命令刚刚下达,之前一直非常正常的听从他们调遣的襄阳兵全都连连摇头,纷纷表示不去。
“不去不去,去打樊城就是送死啊!
现在是什么时节,我们不去打樊城!”
“就是,襄阳固若金汤,咱们好生驻守便是,樊城那边的事情咱们何必管他,我们不去!”
“我们本来就不愿意来到此处,都是将军欺骗我等,我等才到来的。
我们要是再去岂不是傻子,我们才不去!”
徐质之前能聚集兵马离开江陵奔赴襄阳,是因为赵俨留下的积威尤在,他们以大魏统帅的身份率领魏军进行一次正常的调动,这才能让手下士卒愿意听令。
之后两边翻脸,徐质怕士兵哗变,还是不断在理论上说这不就是内斗嘛,之前大汉诸侯内斗,现在大魏群臣也不能例外,估计也就是闹一阵子,很快就能和解,一起共扶大魏了。
共扶大魏这一块荆州守军并不放在心上,他们只关心自家能不能吃饱,能不能有地种,能不能发点小财。
进入襄阳之后,他们也开始偷偷跟蜀汉的人做生意,不能说大富大贵吧,反正也能混个衣食无忧。
而就在几天之前,司马懿的军队迎来了重大进展,他们封锁了樊城全部三个渡口,水上贸易已经被完全切断,不管是武昌那边的铜矿走私还是蜀汉的蜀锦贸易都暂时停止,大家只能干等着。
可商人嘛,大家都是有自己思路的。
樊城那边不是封锁了吗?
可襄阳这边又没有封锁,做生意不就得跟我们做吗?
蜀国的商人也都不傻,反正就是跟魏国做生意,卖给谁不是卖,这几天大量的蜀锦源源不断流入襄阳,不到十天的工夫,这些平时连割几尺麻布做衣服都都得小心算计的军士一下就享受到了三公九卿同款的蜀锦,除了直接用来售卖,还能给自家的亲眷也能弄点来显摆,这才让大家都愿意继续装聋作哑,暂时听从徐质的指挥。
素未谋面的战友珍贵的生命换来的更珍贵的蜀锦,怎么看都是一件不亏的买卖。
但现在问题来了,徐质是让大家去攻打樊城啊。
你特么樊城打下来了,司马懿肯定要继续掌握所有的渡口,将蜀锦贸易掌握在手中。
他们掌握蜀锦贸易了,这些卑贱的士兵吃什么?
杀头的生意有人做,砸自己饭碗的事情哪有这么多人主动去做?
于是士兵们纷纷表示这样不符合兵法,襄阳如铜墙铁壁一般,咱们应该固守襄阳,绝不能出城再战巴拉巴拉。
徐质气得快吐血了,他之前调度都挺正常的,没想到这种时候居然会出问题。
而且他也不是傻子,他知道士兵们是沉湎在蜀锦之中不愿改变现状,这让他有点惊恐地想起了之前黄庸进攻夏口的事情。
夏口本来是吴军重镇,魏军非得花费巨大的牺牲才有可能夺下。
但黄庸利用了特殊的贸易权,扶持了被称为“买办”的吴军贵族,这些人将贸易的利润看得比吴国的利益都重要。
襄阳这些士兵最初进行蜀锦贸易的时候徐质还是支持的,本来蜀锦就是重要的军资,搞了这么多年了没必要现在停下来,徐质还想着用蜀锦的贸易来拿捏这些士兵,
可他愕然发现,这些本来赤贫的军士享受了这些超额的利润之后,真是一刻都不愿停下来,甚至生怕利润回到了樊城那边。
为什么?
这些日子已经让你们尝到一些甜头了,该享受的也享受了,为什么反倒成我有错了?
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
徐质狠狠地咬了咬牙,然后他飞快地向前,厉声道:
“立刻聚集士兵,咱们不想撕破脸的,就都给我去!谁不去,立刻军法从事。”
一个士兵还想辩解,徐质已经举起皮鞭狠狠抽下去,正好抽在那个士兵的脸上,登时皮开肉绽,鲜血慢慢流下来,恐怖的场面让人下意识地屏息凝神。
“我再说一遍啊……”徐质冷笑道,“我说最后一遍,徐某也不是好欺负的,都听我的,咱们面子上都好看,这又不是让你们去送死,只是让你们过江支援晋王。
若非等待梁参军等人,本将就亲自领军去了!赶紧的,谁敢不去,下次就不是鞭子,老子直接用刀!”
无奈之下,众人只能赶紧垂头丧气地上船,徐质吩咐几个曲长控制好自己手下的士兵,必须按时赶到。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
不对。
黄庸最擅长的就是用蜀锦做文章引起内乱,我得小心城防,小心上游会不会有敌军袭来。
之前郭淮率军从上游的汉中一路奔袭给魏军造成了巨大的破坏,之后诸葛亮又如法炮制再次袭来。
徐质秉承小心驶得万年船的道理,亲自检查水道,提前让手下的士卒去附近巡查,一旦发现可疑就要立刻汇报。
布置完这一切,徐质才慢悠悠地舒了口气。
他坐在江边,又把全盘思索了一遍,确认应该没什么错漏,如释重负的同时,却又有点想哭的冲动。
刚来荆州的时候他只是跟着陈泰混的小人物,甚至去江陵的事情都是误打误撞过去的,而现在他却要担当大事,背叛成为叛军的大将。
他知道司马懿这样做是铁背叛大魏。
早在曹叡还活着的时候司马懿就伙同陈群发动了兵变,陈群失败之后司马懿亲自微操,把陈群都算计进去。
这要是不是叛变,那大魏就没有叛变了。
事情居然变成了这副模样,被赶鸭子上架的他现在要面对这么多的事情。
但愿这次能安然无恙吧。
在江边吹了半天的江风,一直到夜里,一千多士卒才终于全部登船,不情愿地全部奔赴北岸,而其他去周围探查的士兵也都纷纷返回,带回了几乎一样的消息。
“没有敌人的埋伏,周围没有可疑的人。”
“呼……没有就好啊。”徐质觉得有些时候也不能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他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准备回到城中休息。
还没有梁畿的消息。
这个他也能理解。
顺水快,逆水回来慢,一天跑个来回还是太超模了,怎么也得让人稍微休息一会儿。
他哼着歌,准备回去小憩一下,再准备明天的安排,才走了几步,身后就有人呼哧呼哧跑过来,惊喜地道:
“将军,大喜啊,王将军已经接到了文将军,大军即将返回了!”
徐质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来,惊喜地道:
“人,人呢?真的回来了?在哪?”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江面,却看见月色下的江面空荡荡的,一条船都没有。
那个传令的士兵笑道:
“将军,梁参军见天色已晚,文将军手下的三百人不好安置,于是先夜宿蔡洲,等待明天白日回来。
梁参军先让我回来报信,咱们明天再好好迎接文将军。”
说实在,梁畿的考虑很周到。
他约莫已经天黑了,就该在附近找个理由休息,别进襄阳。
毕竟,天黑是最大的变数,万一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文钦趁夜偷袭襄阳,这个险都是梁畿承担不起的。
他还记得之前被石苞暗算的痛苦,对黑夜有天生的警惕。
还是等等吧,天亮之后再说。
徐质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也赞叹梁畿的判断高明。
丢人不丢人是重要的,小心驶得万年船,只要明日天亮,就能万无一失。
“哎,还得是梁参军啊……”
他咂了咂嘴,长叹道:
“好,咱们先回城中安歇,天亮也不久,咱们亲自在江边迎接文将军到来!”
“是!”
江水逐渐被夜色吞没,徐质伸了个懒腰,今天的种种不快都消散,现在专心等待天亮就好了。
他心满意足地向城中走去,可才走了几步,突然感觉四周亮了起来。
这么快就天亮了?
不是才天黑吗?
他猛地抬头,惊恐地发现了眼前极其恐怖的一幕。
襄阳……
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