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歆一辈子都想要当龙头,这几乎成了他的执念,甚至连黄庸都被他恶心得非常难受,很难从这个擅长经营名声的青州名士手上讨到什么好处。
但也是双方的多次交往,黄庸逐渐理解了华歆的运作模式。
天下的其他名士要的可能就是混下去就差不多了,但华歆的主观能动性太强了,他跟着曹氏混的时候已经混到了原始股,等司马懿再起家的时候不可能再有什么更大的进步,也不能超过相爱相杀一辈子的王朗。
这对别人来说没啥,天下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混的,不成了也就不成了呗,黄庸甚至还给华歆指了一条保底的路。
不行就去投奔管宁呗,管宁一辈子为大汉守节,大汉光复之后他肯定要被请出来当个清贵彰显大汉的正统,再加上黄庸跟华表的关系一直不错,一定能给华家争取一条还算不错的道路。
这条稳定的道路恰好是压垮华歆的最后一根稻草。
身为龙头,这么多年管宁都是自己的小弟,岂能一把年纪了他再将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他,给自己的一生画上一个极其不完美的句号。
他要想办法。
一个曾经单杀过大汉皇后、还当过曹魏相国、开国三公、主持过曹魏开国仪式的人应该怎么洗白呢?
从无数的选择中,华歆果断找到了最后一条,这就是他的好友王朗之前选择的路。
舍身一击,为大汉打开局面,并且一口气帮大汉歼灭所有的北方强敌,这是华歆之前做出的规划。
为了完成这个,
涿县洪灾频频,这里的地形导致几乎稍微下点雨就洪灾,发大水是很正常的。
但是指望人工发大水实在是太没有操作性了,于是华歆跟儿子华表商量了一个绝妙的计策。
涿水发自涿鹿山,只要在那里稍稍布置一下,截断水流筑坝,之后大水就能顺流而下。
华歆之前故意与儿子华表产生矛盾,多次跟王雄等人抱怨华表无能,被黄庸蛊惑不能听从自己的命令,实在是靠不住,因此他准备在涿水边会盟,号召大家一起讨伐黄庸。
也是因为华表无能,以后王雄会得到华歆的兵马和支援。
他当年能用阴招赶走田豫,之后再战阴走公孙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倍感华歆的关照,欢欢喜喜按照华歆的要求在涿水边筑起土台,自动落入了华歆精心布置的陷阱中。
筹谋国家大事、思考战阵兵法都不是华歆的强项。
但在算计人方面,连黄庸、陈群、荀彧、王朗都不是华歆的对手。
这次的水攻足以将所有人都卷走,什么公孙渊、轲比能、阎志、王雄……
不管他们有多少兵马,不管他们掌握了多大的势力,在这种时候都抵挡不住洪水滔天的力量。
将一切都冲刷,不管是野心家,还是我曾经做的事情。
这就是我给大汉最后能做的事情了。
华歆觉得自己已经算好了一切,但这个年代的泄洪没有这么智能,到了差不多约定的时间就要逐渐开始挖开堤坝让水流下去,等收到声音讯号之后再加紧破坏。
不然不是堤坝太结实挖不动,就是堤坝太松散积蓄不住水,这就尴尬了。
华歆这一路上都是小雨绵绵,还以为上天站在他的这一边,一场大水能将所有人全部带走,可他万万没想到司马师明明已经答应好了、明明已经来了,在最后时刻没有到来。
很明显,司马师已经看破了事情。
他对华歆比较熟悉,并不相信华歆会全力支持公孙渊,肯定已经在关键时刻做出了防范。
华歆本来还想做出最后的挣扎,让人去寻找司马师的踪迹,可已经到了预定的时间,涿水已经开始慢慢上涨,说明华表已经按照最初的设计挖开堤坝,大水已经停不下来。
既然如此,他就坦然地迎接自己的命运,反正自己年事已高,已经没有多久好活,有这么多人陪着自己,还能葬在当年黄帝大战蚩尤开启华夏的热土,不亏了。
就这样吧。
看着大水不断上涨,王雄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之前来不及清算华歆,哭嚎着呼唤远处的人来救援。
远处王雄麾下的士兵一开始下意识地赶来,可这并不是大雨引起的水涨,此刻上游的之前筑起的堤坝已经被完全挖开,滔天的洪水混着砂石滚滚而来,几个士兵稍稍靠近土台就被立刻卷走,甚至来不及惨叫就消失不见。
洪水越来越凶猛,之前王雄征调来的公孙渊手下的士兵也各个在惨叫中被泥石流卷走,河边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片泽国,只有那座土台成了最后的孤岛,而这最后的孤岛也在被慢慢吞没。
王雄见水猛涨过来,气的连连跺脚,他嘭地一下跪在一片积水中,用鬼魅般的声音厉声哀嚎道:
“太尉!你怎么能这样!我对你言听计从,你为何如此对我!
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了以后要靠我,要保我,要助我,你怎能这样不守信用!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害我!你为什么要害我!你无耻!你这说出去了,你的名声……”
说到此处,王雄其他的话语也都被卡在喉中,再也发不出声音。
名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候了,名声?
公孙渊一路上都对来迎接自己的魏军颇为提防,但他觉得只要在华歆身边就是安全的。
邴原、管宁在辽东的时候都是以高深的德行著称,德行超过他们的华歆能有什么坏心眼?
而且公孙渊服侍华歆的时候也明显能感觉到华歆病入膏肓,这是再好的演技都装不出来的。
这种名士图的不就是身后的名声吗?
他横扫天下之后,可以给华歆名声,可为什么……
“华歆!你无耻!你无耻!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管宁的朋友吗?”
公孙渊破防了,阎志和轲比能更是极其破防。
他们在草原上厮杀许久,只听说过水攻,哪里知道还能有这样的手段?
此刻阎志赶紧拜在华歆面前,哽咽道:
“太尉,咱们无冤无仇!为何要如此害我!
太尉一定还有生路,求求太尉救我了!”
轲比能也赶紧跪在,大声道:
“太尉!我们鲜卑人都是因为仰慕太尉的品行才来的,我们都说太尉跟别的中原人不一样,咱们哪有仇怨,救救我们吧,你一定还有生路!”
华歆怜悯地看着众人。
王雄、公孙渊、轲比能、阎志……
他牢牢将这些人最后无助悲痛的模样记在心中,又傲慢地仰起头,忍不住轻哼了起来。
此刻他盘膝而坐,浑浊的水流已经没过他的脚踝,还在继续上涨,华歆剧烈的咳嗽了几下,兴奋地心跳如擂鼓,傲然道:
“大汉尚书令华歆,召唤各位会盟共扶汉室。
诸位刚才都不从,对昭烈皇帝如此不屑……嘿,可能你们不知道,昭烈皇帝的脾气一贯不好,他魂归故里,就在天上看着诸位,此刻降下天罚来,老朽跟着你们倒霉了,也罢,我带着你们一起去刘备面前,大家好好道个歉吧。”
说着,华歆忍不住笑了起来。
刘备啊,华某这辈子摇摆,从来没有吃过亏,谁也别想左右我。
孙策不行,曹丕不行,现在我带着这么多人来见你,应该足以混个大汉三公的位置了吧!
“畜生!这天下怎么有你这种畜生!”公孙渊彻底破防了,他怒吼着弯下腰,一把扯住华歆的领口将他提了起来,用力晃了晃,“我道个屁的歉,你这个不要脸的畜生,杀千刀的老贼,老不死的狗东西!
你把我们骗到这里来!呜呜呜,你把我们骗到这里来……”
华歆抬起头,满脸得意地笑了笑,此刻天上的小雨终于渐渐停了,乌云缓慢分开,从缝隙中洒下万丈金光,照在华歆苍老的脸上。
他不屑地看着公孙渊,用沙哑的声音道:
“你算什么东西……你是怎么能相信我会帮你的?”
“你!”
公孙渊愣在当场,可还不等他继续叫骂,华歆已经重重垂下头,顷刻没了声息。
巨大的兴奋和成就感的包裹中,华歆就这样失去永远闭上眼睛,满脸幸福,他甚至没有被承受被洪水吞没的绝望和痛苦,就这样施施然地走向远方。
始终没什么能战胜他,连洪水也不行。
而就在他闭眼之后,公孙渊还没有来得及查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山洪彻底爆发,土台被立刻吞没,在嚎哭中,这些今天不久之前还踌躇满志,想要做出一番大事的野心家通通被历史的洪流卷走,与山川河流合一,再也不分彼此。
太和三年九月初三,青州名士华子鱼又想要像他一生中其他时刻一样劝说其他人扶助大汉,在当年轩辕黄帝大战蚩尤的古战场前许下诺言。
只可惜众人不从,反倒出言喝骂,见证了神话时代种种厮杀的涿水没有像其他水一样惯着他们,汹涌的浊浪将他们尽数吞没。
曹魏乐浪公、大司马公孙渊、幽州刺史王雄、上谷太守阎志、附义王轲比能都被泥石流卷走,公孙渊手下的大将杨祚已经尽力奔跑了,但还是没有跑过泥石流,也被无情卷走。
现在,周围一片大乱,华歆、王雄等人留下的军士全都散在一边,所有人都不知所措,迷茫地看着面前被洪水冲过来的烂泥,好像他们的脑中也都塞满了这玩意。
怎么会这样。
天下不应该是这样啊。
这么多人都被冲走了,天下又有什么人能承担这样的大事呢。
“诸君稍待。”
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来,随即,一个消瘦、满身泥污的文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步态有些笨拙,可脸上的表情格外坚毅,所有的军士一看就知道,他并非凡庸之人。
“你是……”
“我叫司马师。”来人轻声叹了口气,又朝远处招了招手。
很快,有一百多全身披甲的精锐骑兵雄赳赳地奔驰过来。
若是在片刻之前,区区一百人甚至不足以引起大家的注意。
但此刻一片混乱无序之中,有一百多个装备严整的汉子,无疑是稳定人心的最大力量。
“华太尉已经死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了,我能给诸位一场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