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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师到底是什么时候到来的？
以王雄的说法，司马师是接到了华歆的书信之后立刻星夜从青州赶来，然后走水路抵达了冀州，又一直赶路才到了涿县。
这个说法华歆也没有怀疑。
因为那时候华太尉的身体确实是已经开始出问题了，而且他把自己的主要算力都分配在了应对接下来的公孙渊上，司马师来了就行，剩下的事情华太尉也算不了太多了。
可华歆并不知道，司马师其实早早就已经进入了河北的地界，而袒护司马师的人正是之前华歆也稍稍拉拢过的名臣孙礼。
当书信送来，要求众人一起会盟的时候，司马师立刻判断这是自己难得的机会。
只是司马懿还没有想好怎么才能将公孙渊手下的兵马吃掉，要是真的向公孙渊低头，也太影响司马家的声望，不适合之后很多事情展开。
很多事情不只是名义上的事情，更多的是政治上的考量。
司马师给公孙渊写信的时候是着实不知道父亲居然是真的装疯卖傻，因此他当时以司马懿的名义写信，之后自己稍微屈身一下暂时向公孙渊低头，然后再慢慢拿下公孙渊的位置也没什么。
可现在不行了。
公孙渊进入中原之后肯定会稍稍了解一下司马懿的过往种种，如果知道司马懿装疯的事情，一定会在后续的宣传中不断提出，以打压司马懿的威信。
哪怕司马师之后全心全意跟着公孙渊混也不行，毕竟当年司马懿也曾经全心全意跟着曹丕混，之后还不是自称晋王，开始自己率军争夺天下。
于是，司马懿跟傅嘏稍稍商议一下，决定立刻动手，趁着会盟的时候众人准备不足突然下手。
也是在此刻，逃难的匈奴人刘靖从兖州一路逃到了青州，并试图从青州逃回河北，双方相识之后一拍即合，随即下定决心一起来到河北，跟孙礼汇合。
孙礼之前跟司马懿的交情也不算深，但身为曹魏多年老臣，孙礼下意识的认为只有司马懿这样的托孤大臣才是以后大魏的依仗和希望。
而且心中更深处，孙礼还有点别的念头。
作为涿郡人，孙礼从曹操时代就出任过司空掾，始终以大魏的核心层、心腹人自居，同样作为涿郡人，他从小就在黄巾之乱、鲜卑之乱的重灾区成长，对混乱的大汉完全没有一点思念和感情，甚至下意识地畏惧这个恐怖的王朝。
他又不姓刘，没有保卫大汉的执念，就算大魏不行了，他也希望能看到其他人组建起崭新的王朝。
司马懿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尽管他不是孙礼心目中的最好人选，但这会儿好像已经没什么别的人可以选了。
周围的军士看着司马师到来，都畏惧又迷茫的让开一条路，公孙渊手下侥幸逃过一劫的大将卑衍面色惨白，此刻拔刀在手，用颤抖的声音道：
“你是司马师？”
司马师平静地道：
“是我。”
“是你把我们骗过来，然后用这样的毒计？”卑衍的声音中饱含怨毒，一旦司马师回答不对，他会立刻动手将他砍了。
司马师看着他已经慢慢出鞘的钢刀，尽量控制住表情，微笑道：
“首先不是我做的，在下只是运气好，之前感染风寒，因此避开。
然后嘛……”
他伸出手，敏捷地按住了卑衍的手，把他慢慢出鞘的刀一寸一寸按了回去，卑衍还想跟司马师角力，却发现表面温润的司马师居然有难言的巨力，卑衍一时反抗不得。
“然后嘛，不知道将军现在想要怎么做？”司马师微笑着道，“大水无情，冲走了公孙燕王，将军准备回去怎么交代啊？
哦，公孙家的人应该也不少，现在回去估计斗一阵子也能分出个高低，但是高句丽那边给不给你们机会就不好说了。”
公孙度、公孙康时代，辽东公孙氏不断向周边进攻，一时所向无敌，高句丽的国都都被他们攻破，余人无不远遁，没有人敢再对公孙家龇牙。
可要是公孙家陷入内乱了呢？
公孙渊是太和二年逼迫叔父公孙恭让位，这得到了他们家大多数人的鼎力支持，可现在公孙渊直接被大水带走了，是公孙恭再出来接掌家主，还是公孙家的其他人，这肯定还要争夺一番。
而且卑衍率领大军在外，他平安无事，倒是公孙渊直接被水卷走，这个说起来好像也容易，但你把老大给弄死了，然后杨祚也死了，你自己回来说一句都是别人的错，跟你自己完全没有关系……
你看别人信不信吧？
“还有鲜卑人。”司马师继续保持着镇定说道，“这次公孙氏召唤了这么多鲜卑人，也是将军去邀请吧？华太尉本来就在鲜卑人中有很高的威望，这次大水把轲比能也冲走了，你怎么跟其他的鲜卑人交代？
那些鲜卑之中还有步度根一直与轲比能不睦，若是平日里肯定要与轲比能争雄，可你杀了轲比能，他们打着为轲比能报仇的名义来截杀你，你又该如何应付？”
卑衍这下是真的听得力竭了。
他的双腿不住地剧烈颤抖着，脸色极其难看，颤声道：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呐？”
卑衍用这样的语调，司马师终于放下心来。
他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卑衍盛怒之下一刀把自己给砍了，或者压根不听自己的威胁，非得率众回去再说。
可现在看看，卑衍虽然是辽东人，可也终究是辽东的豪族出身，还是懂得一点进退得失的道理。
能懂得这样的道理，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华太尉，你还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要是没有你，我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控制公孙渊手下的人呢。
司马师心中沸水一般翻腾，却装作淡定地道：
“将军，你们好像知道有个质子在洛阳，是不是？”
“质子？啊对，有！有一个！大公子在洛阳！”
之前公孙家觉得曹魏势大，于是特意将长子公孙晃送到洛阳为人质，现在人还在洛阳。
那可是真正的嫡长子、正儿八经的公孙家的继承人，这让卑衍一下欢喜起来，又欢喜地问道：
“那，那咱们怎么做？哎呀，有劳公子指点——公子，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我等现在已经是丧家之犬，都愿意听从公子号令。”
司马师强压住心中的欢快，温和地点头道：
“将军不要客气，咱们都是自己人，家父现在在中原举兵反抗黄庸，咱们只要迅速集结兵马，直扑洛阳，定能大获全胜。
这州郡之事，有孙德容照拂，今年河北丰收，咱们不缺粮草，现在便是进取之时。”
辽东遥远，卑衍他们出门在外，一时不给后方说公孙渊已经死了的事情后边的人估计也很难得到准确的消息，他们暂时封锁消息，然后直扑洛阳，只要有人保证后勤供应，之后就问题不大。
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他们这些人就留在幽州不回去了也就是了，有孙礼这样的能吏收容，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司马师心中稍定，他跟着卑衍走向军营，又朝着涿鹿山的方向望了一眼，这许久以来的疲惫和提心吊胆终于告一段落。
有了兵，我司马师又回来了。
黄庸啊黄庸，我还等着再跟你好好斗上一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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涿鹿山此刻又下起了小雨。
一座已经崩溃的土堤上，华表蹲在上面发呆，好像对水中的鱼虾有了兴趣，一直不肯将目光移开。
傅嘏站在他身后，双臂抱在胸前，也陪着他一起看着水中仍在激荡奔流的水波，默默不语。
华表满脸都是水。
有泪水，有雨水，此刻已经分辨不清。
他知道这次水攻意味着什么，尽管是华歆主动设下的计策，尽管华表也知道父亲年事已高性命不久，但真的到了将一切做出来的这一步，华表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甚至全然不顾傅嘏在身旁，眼泪滚滚落了下来。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王肃得知王朗去世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不过当时王肃从头到尾也没有参与这件事，华表可是亲手参与筑坝，并亲手将堤坝挖开，引来了滔天的洪水……
傅嘏看着华表，满脸怜悯，又默默抬起头看着远方，长叹道：
“都怪那个该死的黄庸啊……如果不是他，大魏还好好的，咱们也不用厮杀，这么多家中的长辈也不会……”
傅嘏说着，是想要展现一下跟华表同病相怜，之后好说话一点。
可他没想到此话刚刚出口，华表猛地起身——真的就是腾地一下弹起来，恶狠狠地看着傅嘏。
“你说什么？”
“呃？”傅嘏愣了愣，表情甚是尴尬，“伟容，你……”
“哼……休要胡言。”华表义正词严，满脸端庄肃穆地道，“家中的长辈为大汉殉国，这是自愿为国请命，跟黄德和有什么关系？
他也配教导家父做事吗？”
傅嘏：……
傅嘏这才想起来华歆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奋力争先，绝不可能被人摆布。
他命都不要了，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主动行事，不是被黄德和胁迫，现在岂能再让傅嘏把他们绕进去？
傅嘏也懒得为了这点事情跟华表争执，冷笑道：
“行了行了，我也不说了，接下来你们要做什么？
跟着黄德和一条路走下去？伟容啊，我知道你以前跟黄德和的关系不错，可关系归关系，这绝对天下的大事可不能随随便便。
现在晋王的兵马已经破了许昌，之后南下进攻荆州，此刻应该已经得手，加上河北三州，大魏天下已经半入晋王之手，黄德和就算与诸葛亮汇合，能挡得住这些大军吗？
咱们相识一场，我不想看着你以卵击石，现在投奔子元还来得及！”
华表缓缓摇了摇头，刚才瞬间的郑重转瞬不见，取而代之的满是油腻和玩味，他轻声道：
“兰石，咱们相识一场，有些话你先教我，现在轮到我教你了。
这天下的事情，不是你相信能成，就一定能成的，不然你们早就被淹死了，是不是？
黄德和用兵之法，不是你能揣测的，想来劝我？你先胜了他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