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家的父子二人各有各的算计,也是因此,他们开始各自攻城略地,开始为自己的算计奋斗,外人很难将父子二人的算计全部攻破。
可也就是因为如此,父子二人几乎没什么呼应,司马师踌躇满志调集大军的时候,另一边的荆州,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向黄庸一边倾斜。
九月,在经过几天的休息之后,刚刚攻下襄阳的邓艾军开始朝樊城发动进攻。
在休整的几天里,邓艾并没有看到司马懿有夺回襄阳的念头,立刻判断司马懿已经放弃夺回襄阳。
放弃襄阳对其他人来说可能只是战术上的一点选择,可邓艾知道,司马懿争天下的核心就是要将襄阳紧紧控制在手上,放弃了襄阳就说明司马懿已经放弃了争天下,起码是迅速席卷天下的战法。
这就像赤壁之战中后退的曹军。
看起来他们还很强大,还是没有损伤根基,但从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丧失了横扫天下的能力。
想到此处,邓艾再也不犹豫,他命令士兵提前结休息,趁夜渡过汉水,开始朝江北的晋军发动进攻。
这个战法,邓艾手下的军士最初是反对的。
襄阳之战邓艾看起来举重若轻,但前期偷渡岘山之后士卒都极其疲惫,生怕渡江进攻司马懿会重蹈之前攻打文钦的覆辙。
但邓艾决心已定,强令全军进发,不顾一切猛攻周围的渡口,启动樊城之战。
渡口之战打了整整一天,邓艾三次进攻都被司马懿亲自指挥士卒击退,司马懿将大量的投石车、床弩放在渡口,邓艾军刚刚靠近就遭到了猛烈的打击,甚至邓艾本人的坐船都遭到了十几块石头的打击,被打的千疮百孔几乎沉没。
“将军,咱们不能这样打了,赶紧先退回去,等之后再战吧!”
手下士兵苦苦哀求,可邓艾冒着不断飞来的箭矢向前观望,随即面露喜色。
“不能后退!继续给我进攻!
司马懿都把这些攻城用的东西搬过来了,那他们用什么攻城?
他们这是准备撤了,咱们要是不追就来不及了!我这是解释最后一遍,之后后退者死!”
邓艾下定决心,众将被迫拼命作战,邓艾军的大船不断向渡口冲去,司马懿手下的军士拼命抵抗,在渡口拼命阻击邓艾的进攻,不断调整床弩,用耕牛和人力推动,试图碰运气给邓艾一记重创。
可运气不是所有的时刻都站在司马懿这边,上次他们侥幸击中了邓艾的坐船,此刻在邓艾的猛攻之下,他们的守军已经守不住滩头,投石机和床弩登时无用,被邓艾手下的军士一一破坏。
随着越来越多的士兵登岸,大家也发现一切跟邓艾预计的一样。
司马懿军的抵抗在滩头非常激烈,可邓艾军全部上岸之后,他们的抵抗立刻像被热刀子击中的冰块一样瞬间溶解,全军不断向后退去,他们激战数日才夺下来的滩头阵地几乎荡然无存。
邓艾让人将一架望车推上岸,他慢慢攀登上去,在汉水边的秋风中向战场的方向瞭望。
此刻双方仍然在激战,如果司马懿手下还有人能组织抵抗,用床弩说不定能准确地狙杀邓艾,可现在邓艾极目远望,能看到的只是一大群的军士漫无目的的四处逃散。
准确地说,这些军士也不算多,逃散的时候虽然混乱,但是目标坚定,不存在有人想打,有人想守互相碰撞的情况。
他舒了口气,冷笑道:
“全军突击,赶紧大步向前追赶,这种立功的机会要是错过了,尔等定要后悔半生!”
邓艾军中进军的鼓声大作,众人一起发足狂奔,不断追赶司马懿军中的溃兵,而几个晋军的小兵也被拖到了邓艾面前。
邓艾不紧不慢地从望车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颜悦色地看着那个被俘的士兵,微笑道:
“如何了?把晋王的命令都说给我等吧!”
那个士兵苦笑道:
“将军,晋王听说丢掉襄阳之后就不再犹豫,立刻让全军先撤军到新野,晋王亲自殿后,在城外多树立旗帜,又是夜半逃脱,这才没有让城中的守军发现。”
邓艾点了点头,忍不住叹息道:
“这个司马懿,真是厉害啊。”
司马懿突出一个艺高人胆大加上果断善断。
他在发现丢掉襄阳之后甚至没有过多犹豫,直接选择撤退,然后自己亲自殿后以鼓舞士气,防止所有士兵一哄而散,愣是让城中的守军和对岸的邓艾都没有看出破绽。
邓艾毕竟谨慎,还休息了几天,要是再晚几天司马懿全军都能安然退到新野,那邓艾真是要吐血了。
甚至刚才进攻的时候这么多人见进攻不顺已经想要放弃了,要是真的放弃了再回去准备一个月,大家真是血都要吐出来了。
众人极其惭愧,纷纷感慨地道:
“邓将军果断沉着,我等万万不能及啊。”
邓艾摆了摆手,寒声道:
“现在司马懿的兵马……算了,他们跑了就跑了,黄将军肯定还有别的手段应付。
咱们赶紧去城中拜见夏侯夫人,还有张儁义将军……”
说到这,邓艾又缓缓转身,看着自己身边一个半佝偻着腰,满脸怨毒之色地男人,欠身道:
“文将军准备如何?”
是的,这次邓艾发动的进攻并不是自己来的。
那天黄皓跟邓艾会面之后,立刻返回了蔡洲,将进军讨伐司马懿的消息告诉文钦。
缩在蔡洲摸鱼的文钦非常难受。
襄阳居然莫名其妙让文钦最讨厌的邓艾给拿下了,导致的恶果是司马懿的整体安排全部崩溃。
但文钦还有最后一点侥幸——邓艾不是魏军吗?
这搞来搞去,大魏好像已经站稳了荆州,要是之后好起来了……
于是乎,当黄皓回来报讯,询问文钦愿不愿意率军跟邓艾一起参加樊城之战,文钦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去呗。
反正上岸了,到时候看看有没有逃跑的机会。
于是,文钦毫不犹豫率领手下的军士在这一战中出战——要注意,文钦率领的是一支汉军。
一支汉军居然能因为黄皓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就立刻决定跟刚刚取得关键胜利的魏军一起作战,这说明了什么?
反正梁畿、王观在内,所有人都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特么的,这群人果然早就勾结在一起!
战斗完全是一边倒。
汉军的人数虽然少,但因为之前没有经历过在岘山的漫长爬山之旅,精力都非常旺盛。
在张嶷的指挥下,众将猛虎下山一般横行厮杀,揍得晋军纷纷投降,梁畿更是亲自来到两军阵前吼了一嗓子,号召晋军不要抵抗,赶紧投降。
晋军士兵大多数都认识梁畿,见梁畿已经上岸,于是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器跑过来,让梁畿一个人就俘虏了二百多人。
此刻梁畿打听了一番,才知道果然跟自己猜想的一样,就是徐质将襄阳丢失的消息推给了梁畿,司马懿也正好需要人背锅,于是顺水推舟,让梁畿背上了所有的责任。
刚刚经历了大胜喜悦的梁畿尽管早就有准备,可此刻仍是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非常绝望地缓缓坐在地上,看着外面的江水和同样的迷茫的士兵,只能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
“别斗了,别斗了……都别斗了,咱们好好的,都好好的不成吗?”
王观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蔼地道:
“再坚持几天吧,应该……快好了吧。”
“嗯?”
“你还没看出来吗?魏军人多,我们大汉的兵马虽然少,但是众将一起厮杀亲密无间,反倒比晋军上下齐心更加勇猛。
这天下安稳的日子怕是已经不远了。”
梁畿见王观已经能这样娴熟的成熟大汉,咧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大魏……
大魏存在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曹丕称帝之后曹魏始终没有一统天下,导致真正对曹魏有忠诚度的也只有中原那很小的一片,邓艾的兵马长时间驻扎在江陵,这是之前才投奔曹魏的区域,大多数人对曹魏的忠诚度低的发指。
大家都只是想早点回归正常的生活,让天下早早平静下来。
看来……
“哎,文仲若将军这个人看上去粗暴无谋,没想到居然有这样的谋划……不战屈人之兵的手段啊,咱们确实学不会啊。”
“嗨,你没有听之前王处道说吗?他和邓士载从前在曹洪府上的时候就相识,都算是黄德和当年栽培出来的人物了。
许久之前就为大汉效力,确实是比咱们看得更远,有这样的谋划也不奇怪。”
两个人一唱一和,满是唏嘘,而被他们褒贬的文钦现在看着萧索的战场,一时有点说不出话,只能默默看着远处的种种发呆。
“文将军?”邓艾又喊了他一声,非常礼貌恭敬。
文钦这才回过神来,一脸怨毒地看着邓艾,强行控制住脾气,寒声道:
“别来无恙啊,没想到咱们重逢居然在此处。”
邓艾对文钦的敌意非常了然,他也不生气,笑道:
“这些年文将军好大的名声,艾……艾,艾……佩服的很……”
毕竟是见了曾经血脉压制自己的文钦,邓艾许久没有发作的口吃又开始发作,他舒了口气,稍稍平和,继续说道:
“刚才艾询问,将军之后准备如何,将军还没有说给我。
将军是不是有黄将军的命令,此刻也说给艾知道如何?”
文钦曾经确实有黄庸的命令,但不过就是让他去凉州而已,要是硬说之后还有,他倒是也收到过“只蛰伏不启用”的命令。
那现在算什么?
他怎么说?
他眼巴巴地看着邓艾,许久才沉声道:
“黄将军,是大魏的忠臣,他跟我并非一路之人。
邓将军若是对黄将军忠诚,为何不尽忠职守,反倒要助我等厮杀?”
邓艾没想到文钦居然会这么说,一时有些莫名其妙。
文钦是蜀汉的重要将领,此刻难道不应该叙叙旧,然后拉自己入伙吗?
还是因为过去的仇怨太深,让他甚至都已经不顾家国的事情,想要将自己推出去?
此刻邓艾满脸阴霾,虎着脸说不出话,文钦心中惴惴,又道:
“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
他心中飞转,突然想起一个两全其美的念头。
“咳,适才相戏尔……黄将军虽然没什么吩咐,但是我等谁不知道黄将军心中的念头。
这么多年,黄将军为了大魏全心力精图治,没想到大魏居然崩溃如此,我等也应该完成黄将军的吩咐安排。
这样吧士载,咱们赶紧率军去洛阳,见黄将军,当面问问他如何?”
“当面吗?”
“是啊……”文钦老实地点头道,“咱们把兵马都交给其他人,暂先罢斗,去洛阳寻黄将军说个明白,之后咱们自然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