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祎此刻双臂铁钳一般狠狠抱着文钦,捏的文钦的伤口痛的厉害。
可文钦已经叫不出来了,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漫长且充满了霞光的梦,梦里他好像翻江倒海,做了一番巨大的业绩,但现在梦最后醒了。
文钦为了回到大魏,特意从成都跑到了江陵,又从江陵一路向北,结果到了宛城,跑到了尽头,在这里等待自己的并不是大魏的人,而是……
“不对啊!”
王沈也让认出了费祎,之前他偷渡到蜀汉的时候,费祎曾经跟他见过面,温和地劝说他要好好帮大汉做事,可现在大魏的旗帜还在飘扬,费祎就这么微笑着站在大魏的旗帜下,这让王沈有点惊慌。
不是,这……
这时候,旁边的汉子咳嗽一声,因为自己实在是没有存在感而恼火。
“那个,咱们先扶文将军去休息吧,文将军好不容易回来了,咱们还得给文将军接风洗尘才是啊。”
是孟达……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人居然是孟达。
许久不见,孟达富态太多了。
他那张曾经文质风雅,让曹丕和桓阶一看就觉得是世外高人的脸宽阔肿胀了许多,看起来像个刚被痛打一顿的猪头,巨大的肚子更是宛如怀胎十月一样,才走了几步已经哼哧哼哧喘个不停,难为他一路陷阵厮杀了。
在他身边,身材颀长的州泰也缓步过来,冲众人点头行礼,格外讨好地朝黄皓欠身道:
“黄常侍许久不见,汉中一别,当真是格外想念。”
黄皓一下就认出了州泰。
当时州泰被俘,被迫投降,很快就被送到了汉中。
当时刘禅也在汉中劳军,对这位刚刚投降的年轻统帅格外优待拉拢,听说州泰还没有娶妻,立刻让吴太后从家里弄个亲戚嫁给州泰,之后巡查春耕的时候让州泰驾车、打伞,完全把州泰当成了自己人。
这是老刘家祖传的手段,州泰这样没有经历过锻炼的人立刻就沦陷了,当即就调转过来,承诺愿意为大汉效力。
之后的这段时间里,州泰也被顺势派回了孟达身边,帮孟达整理军务,等待出兵的机会。
孟达在之前被司马懿袭击之后虽然侥幸获胜,但是损失惨重,尤其是李辅叛变导致他手下的精兵几乎被一网打尽,大家都把他当成了一个普通的走私贩子,秉承我不来打你你也别来打我的精神,也是友好相处起来。
但就像寄生在身体内的病毒,不爆发不等于不存在一样,孟达先得到了蜀锦买卖的特权,又得到了荆州大中正的职权,有钱有权,这些年的私下发展顺利地让人头晕目眩,终于聚集起了堪称恐怖的精锐力量。
为了这一战,孟达也做了周密的部署——大家都觉得孟达首鼠两端不肯尽力,孟达自己也特意营造这样的人设,一直声称只要给我足够的钱,大家都能做生意,只要价格公道。
但实际上这些年来,他早就已经彻底倒向了蜀汉。
当年被司马懿偷袭,如果没有黄庸和蜀汉大军的支援,孟达就算不殒命也只能灰溜溜地逃到汉中,哪有现在的一切。
这个仇恨,孟达这么多年一直牢牢记在心中,不敢有一刻的怠慢,从司马懿的偷袭上,他也能探查到曹魏高层对自己的态度。
孟达举兵回到大汉,当年的事情诸葛亮估计不会深究。
可他要是继续在曹魏待着,终有一天曹魏会想办法剜掉这个脓疮,甚至会里应外合,说不定自己身边还有李辅这样的逆天。
吃一堑长一智,孟达一边左右摇摆,一边在默默寻找一个时机,东三郡不仅给魏军缴纳赋税,提供蜀锦,更成为了蜀汉最重要的东进基地,他要证明他不只是一个擅长左右摇摆的小人。
听说这次要伏击司马懿,他更是光棍地拿出了几乎所有的家底,为这一战压上所有的赌注,自愿将自己所有的身家都掏出来,成为这一战的领军先锋。
事实证明刘禅看人的眼光确实还是有点天赋的,备受刘禅关照的州泰和孟达此番真是把能用的手段全都掏了出来。
因为孟达一直在跟校事交易,校事也提前侦查到了徐质军当先准备撤回宛城的消息。
在确定领军的并非司马懿之后,州泰大胆提出诈降,装出刚刚率众逃出东三郡的样子,惊慌地在半路巧遇徐质,恳请徐质收容。
徐质之前打了败仗丢了襄阳,知道司马懿回头肯定要清算自己,正在郁闷的时候州泰居然来投降,还是一副舍命逃出东三郡的模样,他当下眉开眼笑,感慨苍天终于开眼,给了自己一点回报。
于是,徐质完全没有防备的收容了这些离家的游子,甚至还指望这些人能帮助自己一起参加宛城的攻坚战将功补过。
于是,州泰麻利地将徐质俘虏,之后甚至没有截杀徐质手下的兵马,让徐质喊了喊口号,他们就一起投降。
司马懿当年偷袭孟达之前能让徐晃说服李辅投降,而这次州泰如法炮制,也顺势说服徐质投降,之后就更简单了。
黄庸提前在淯阳准备了很多,司马懿手下的军士内乱的厉害,他们足足混乱了一日一夜,让州泰和孟达能准确地设置好伏击的地点,并且更加准确地调动兵力,给司马懿迎头一击。
果然,疲惫至极的晋军完全不是养精蓄锐许久的孟达军对手,第一轮厮杀之后,孟达已经看出晋军顶不住了,随即下令全军突击,果然一鼓作气,没什么花巧的取胜。
打仗是这样的,看上去一点计策都没有,可高端的计策往往就是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州泰没有孙密这样的家世,但这次正面直接击溃强敌的战功足以让他跻身当世名将的行列了。
黄皓见当年的降将已经成了这样厉害的人物,也赶紧用讨好的声音道:
“哎呀,这不是,这不是州将军吗?哎呀我们在路上听闻这领军的是个姓州的,当时还以为是……哈哈哈,原来是将军,失敬失敬。
当年见了将军的时候,奴婢还不能识人,是天子说将军身怀壮志,堪比当年马伏波,今日一见,哎呀,果然是应了当年的言语啊。”
张嶷也是满脸愧疚感慨地道:
“是啊,除了文将军之外大家都猜不到是何人,只有文将军一马当先杀过来了。
原来是州将军,我等怎么就想不到,想不到啊。”
“怪不得文将军一路上都在念叨可以回家了……”王沈满是感慨地看了一眼,见文钦脸色灰白,居然已经昏倒在了费祎的怀中,又是鼻子一酸,略带抱怨地冲费祎道,“费参军啊,你们……哎,你们为何如此啊,真是,真是让我军……让我军……哎,真是的,你们本来自己就能大获全胜,何必靠我等啊。”
费祎赶紧叫人带着文钦先去治疗,军中的医官检查了文钦的伤势,齐齐发出了感慨和叹息。
文钦摔得不轻,脸上摔开花还是小伤,重要的是落地的时候下意识地用右臂一撑,右臂已经折断,伤势不轻,而且也不知道是受伤还是着了风寒,现在文钦浑身发烫,热的厉害,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昏迷之中。
大家都是领军之人,知道文钦就算好了也再也难以持械大战,这对一个久经沙场的猛将来说应该是个难言的打击。
费祎直勾勾地看着昏迷中的文钦,轻声哀叹道:
“我刚才已经问过邓士载了,如果不是文将军率先出兵,司马懿能从容调回来更多的兵马,咱们就算在半路拦截,估计也能逃走大半。
如今司马懿被打的几乎仅以身免,这……这是不是洛阳,洛阳已经就在眼前了。”
费祎这话还真是提醒大家了。
之前司马懿要是单纯被打跑,他跑回去跟赵俨汇合,依然能把守住宛城向北的通路,孟达和薛悌的兵马想要立刻朝洛阳进军多少有点不现实了。
可这次司马懿被打的这么惨,拼了性命才狼狈逃走,他手下的军士已然星散,回去跟赵俨汇合之后不立刻打成一团已经是相当不错了,根本不可能继续守下去。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咱们……咱们现在是北伐打回中原的第一支兵马了?”孟达这才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拍大腿,兴冲冲地道,“对啊,咱们……咱们现在已经到了此处,我……哎呀,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向北,士载,你,你跟我们一处去吗?”
邓艾胸中热血翻涌升腾,却最终冷静下来。
他看着昏迷不醒的文钦,温和地长叹道:
“从前黄将军给我说了一件事情,之前有个猛士率军出征,本来主君只是让他打下一地,可他却却抓住机会灭了别人一国,之后他非但没有被重用,反倒遭到了杀身之祸。
我等本来驻守江陵,替大魏防御荆州各处,讨伐司马懿谋反,现在徐质已经被击败,司马懿已经被赶走,我等送到此处,那就不能再送,在下要即刻调头回去防守江陵,咱们有缘再见吧!”
邓艾跟孟达不同,他可是真正的魏军,当然不能随便投降。
嗯,起码得先看看形势,跟夏口的兄弟们好好商量一下。
不过,他不反对,对这支突然从助攻变成主攻的汉军就是最大的支持了。
众人惊喜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抑制不住的火焰。
“怪不得……怪不得……文将军之前就一直说,这是最后一战了,打完了……他就,他就回老家了。”王沈看着,又是一阵心疼。
文钦用了一切的手段,拼着身负重伤,赶在冬天到来之前帮大汉打开了北进之门。
这下在洛阳的黄庸能得到支援,司马懿的兵马已然败退,那接下来的事情自然就好说了。
无数仁人志士拼着殒身受难,将古老的王朝从泥沼中拉了起来。
现在,他们终于走到了历史的转折中,接下来……
“文伟,该你决定了,咱们都听你的。”孟达强压住心中的激动,颤抖着说。
费祎只是稍稍思考了片刻,他看着昏迷不醒的文钦,又看了看这阴沉的天幕下倒在泥地中的无数军士,轻轻舒了口气。
“出兵!直奔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