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早晨冷得怕人。
黄庸早早已经起身,周围还是一片漆黑,守营的军士正在有条不紊的熄灭篝火,准备迎接白天的战斗。
守夜的士兵打着哈欠准备回去休息,其他的士兵围坐在篝火边准备吃饭,守夜的士兵并没有跟他们争抢,而是三三两两的跟自己认识的人拥抱告别。
大家都意识到今天可能是关键一战,战斗要从之前的试探变成大举厮杀,很多人可能一别就再也不见了。
“司马懿居然没有在凌晨偷袭咱们啊……”孙密喃喃地说着,又问身边的王广道,“这是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司马懿比较讲究武德,不喜欢偷袭。”王广嘟囔着说着,忍不住打了几个大大的哈欠。
王广之前坚信司马懿一定会晚上来偷袭,所以一直在做准备防范,甚至足足安排了两千人深夜埋伏,就等待司马懿到来之后两路夹击,给司马懿一点来自太原人的震撼。
可万万没想到司马懿居然真的开摆了,等了一夜,他们甚至没有发动例行袭扰,按理黄庸远来,司马懿总得制造一些声势吓唬人才是啊。
反正兵书是这么教的,王广也是这么准备的,只可惜司马懿就是不按兵书里说得来,让王广现在好生烦恼。
看着王广落寞的样子,孙密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
“你看看你,咱们……”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急匆匆地跑到孙密身边,气喘吁吁地道:
“孙将军,出大事了,王祥的兵马已经到鄢陵了!”
“这么快?!”孙密大吃一惊,王广也跟着跳了起来。
他们今天还想着集中优势兵力攻打鄢陵,没想到王祥的兵马居然这么快就已经赶到了……
“估计没有多少人!”王广已经迅速反应过来,“他们之前还在攻打淮南,这次肯定是得到消息所以迅速北上,最多来了一万,而且长途跋涉仍是疲惫之兵,咱们得火速出击。”
“是!”孙密也火速起身,脚下一个踉跄,却强行稳住,冲身边的参军道,“跟我来,火速出兵,奔赴鄢陵!别给他们喘息之机!”
王广也立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起身,两个人飞快召集兵马匆匆出阵,这场大战终于开始,所有士兵流水一般静悄悄地离开军营,在晨曦中压低声音,气氛格外压抑。
“击鼓,进军!”
孙密已经颇为娴熟地给士兵传达命令,稳定整齐的鼓声像猛烈的心跳,勒地众人紧张中忍不住加快脚步,开始迅速前进。
黄庸目送孙密远去,抖擞精神,也整了整自己的衣衫,跨上战马。
他这会儿也得到了王祥到来的消息,不过他完全没有紧张。
该来的总会来,王祥的到来也在之前黄庸的计算之中,孙密一惊一乍,黄庸却完全不会,反倒更加开心了一点。
靴子落地。
这次将你们全部歼灭。
“出击,咱们正面猛攻,会会司马懿。”
黄庸中军的战鼓也纷纷响起,跟孙密、王广军中沉闷的鼓声不同,黄庸军中的战鼓格外的激情兴奋。
此刻大魏的中军大旗迎风招展,无数步兵在木盾和木车的掩护下朝司马懿的军营缓缓步出。
因为双方都是刚来,并没有准备投石车、硬弩,因此黄庸军的行进速度极快,很快就冲到了司马懿军营前的鹿角旁。
司马懿亲自登上望楼,冲黄庸一挥手。
挥手不是打招呼,而是下令立刻出兵,在司马懿的命令下,大量的晋军鱼贯从营中钻出,一杆杆长矛平放,冲着试图将鹿角搬开的魏军杀过去。
负责指挥的陆逊站在望楼上仔细观察,见状不断用令旗和传令兵向弓手发令,让藏在全军后边的弓手仰头抛射,将大量的箭矢不断撒下去,尽可能给晋军制造一些杀伤,而晋军的箭矢明显极少,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支零散下来。
这种战斗,弓箭能发挥的作用不是决定性的,魏军费劲地搬开鹿角,与晋军绞杀在一起,双方就在狭窄的阵地上不断进退搏杀,一个人倒了,身后的人立刻补上,甚至有人只是失足摔倒,身后的伙伴也会毫不犹豫踩在身上近前格斗,血流狂飙之中,双方几乎寸土不让,而双方的指挥官则一直遥遥站在各自阵营的望楼中,平静的注视着棋盘上的血肉碰撞。
战斗就是这样。
平时演练好足够的战术,有良好的基层人员,保证好充足的物资供应和政策支持,主帅只要决定大方向就行了,大汉四百年来对这套制度的操练已经驾轻就熟,理论上随便换个人都不会影响太大。
但这也是理论。
战到中午,一直表情冷淡的陆逊终于拧紧眉头,从望楼上迅速奔下来,密集的脚步声让大家都不敢阻拦,赶紧给陆逊牵马,让陆逊能骑马抵达阵前,来到正在临阵指挥的满宠身边。
“伯宁将军,晋军北边的已经快坚持不住了,赶紧增兵。”
“好来!”满宠麻利地唤来自己的参军,让他迅速调遣一千人去司马懿的营寨北侧,之后才好整以暇地问道,“伯言看到什么了?”
此刻魏军是从东边主攻,在北侧、南侧包夹,晋军主要防守的兵力也投入在东侧,几乎没什么花巧地跟魏军进行血肉碰撞,临阵的满宠肯定没有站在高处的陆逊看得清楚,自然是先执行再询问。
陆逊对这样的效率很满意,飞快地道:
“司马懿的兵马比咱们想象的多,但司马懿手上应该没有这么多能吏调遣精兵,咱们……满将军攻势如潮,他们已经慌了神,把北边的兵马开始不断调过来。
只要在那边突破,这一战一定会有重大进展。”
“哎呀。”满宠兴奋地一拍大腿,“也是,不错,就是这样!快,再增兵五百!”
之前大家都已经知道,司马懿在之前的荆州之战中损失相当惨重,尤其是被迫抛弃了梁畿、虞松两个极其重要的参谋,导致新来的参军不能很准确的理解司马懿的思路。
尽管梁畿、虞松、王观、徐质这些人也都不是名将,但他们知道司马懿的极限在什么地方,能判断现在司马懿不用支援,也不必担心不去救援之后会被司马懿追责。
司马懿其他的手下参谋没有这个经验,也没有这个胆子。
领导遇上大麻烦了,你觉得你自己判断没事不去救援?
领导没了,你也跟着完蛋,领导还在,说不定领导之后会让你直接完蛋。
所以其他两处的守军统帅哪怕让自己委屈一点,付出更大的牺牲,也得优先保证领导的利益。
这是态度问题,陆逊可太熟悉了,孙权以前经常亲自领军作战也是因为他需要亲自登先,让其他人都展现一下各自的态度,不然这些人各个开混,那就要出大事了。
现在司马懿手上的调遣明显已经出现了问题,陆逊和满宠都惊喜万分,恨不得现在就把所有的兵马都集中在北边一口气把司马懿的大龟壳咬出一个缺口。
但满宠再一抬头,发现他下令再增兵五百时,匆匆去报讯的参军已经低着头回来了。
只见黄庸表情平静,抓着那人的手,正散步一样慢慢走回来。
陆逊和满宠赶紧迎上去,好奇地道:
“黄将军,这是?”
“北边不行。”黄庸平静地道,“北边宁可错过,不要冒险,让儿郎们继续牵制为主,不要增兵。”
“呃?”
陆逊和满宠都惊呆了。
黄庸一直自称完全不会打仗,在主要的军务上也一直秉承绝不干涉,让手下人自由发挥,没想到这次居然主动阻止了他们的运作,这还真是少有的事情。
“我不懂军事,但是我很懂司马懿——司马老贼防守我是很敬佩的,要是打的久了他会露出破绽,但这才刚开战了一个上午,他的算力还没有枯竭。
再等等,北边……要是南边露出破绽,你们要立刻进攻,北边露出破绽,暂时不理会。”
陆逊和满宠对视一眼,都赶紧称是。
可也是在此刻,之前满宠第一次增兵的兵马已经发动进攻。
应该是去传令的参军将此事描述成了重大历史际遇,因此看着战友迟迟无法得到突破的魏军众将在得到满宠的增兵命令之后立刻勇敢的集结起来。
一个曲长已经率领一千人迅速向北,此刻正在半路。
“要不,先打打看?”满宠下意识地建议,“去都去了,咱们先打打看呗……”
“不行,立刻召回来!”黄庸果断地说着。
事实证明,这个年代的通讯还是无法做到在战场上如臂使指,尽管没有人拖延,黄庸的命令也立刻下达,进攻北门的士兵终于遭到了重大损失。
他们得到增援后,一鼓作气突破了晋军大营北边,众人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连奉命去召唤他们返回的传令兵听到这欢呼声都下意识地慢了几步,还以为黄庸终于应对错误。
可下一瞬,大家终于明白为何晋军的箭矢这么少。
魏军刚刚钻进大门的一瞬,在北门稍稍后退的晋军立刻停下脚步,一排排的手弩全部举起来,冲着刚刚钻进军营的魏军疯狂倾斜。
司马懿组织了大量的弓箭手,甚至在正面都没有安排几人,其他人全都在北门附近埋伏,耐心地寻找机会,司马懿给他们的命令是哪怕敌人不来,也不能参与正面战场,安心等待敌人上钩。
而他们的等待确实获得了巨大的成效,无数的箭矢蜂拥而至,刚冲进来的魏军遭到重大损失,纷纷人仰马翻,而晋军则齐声怒吼,奋力向前,打的魏军人仰马翻只能抱头鼠窜,一路被晋军追赶斩杀,横尸遍地。
黄庸之前担心北边的司马师已经增援,会从北边突然冲过来一起包夹,因此拒绝在北门交战,看着此时北门士卒溃败的惨状,他皱紧眉头,轻轻摇了摇头。
“哎……”
满宠和陆逊都没想到司马懿这样狠辣,还能将他们的心思尽数揣摩,如果黄庸再慢一步,多五百人也要在这次大战中被屠戮。
不过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两人都是老将,知道司马懿在北边大胜,士气高涨之时一定会发动猛攻,于是二人立刻下令,命令自己的亲卫当先,提前阻挡汹涌而来的司马懿大军。
果然,晋军士气大盛,在司马懿的指挥下一拥而出,满宠和陆逊被迫集中兵力奋力抵抗,而让两人极其汗颜的是,司马懿见敌人已经有了防备,很快就鸣金收兵,并没有跟他们拼死一战的念头。
见晋军有序后退,满宠和陆逊此刻都浑身汗涔涔的,没想到自己居然对上了这样厉害的对手。
“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次败了,下次打回来就行了。”黄庸并没有责怪陆逊的决策,反倒轻松的耸耸肩,笑道,“回去再琢磨琢磨,咱们这仗还能打。”
陆逊这才松了口气,惭愧地道:
“是卑下轻敌,之后……”
“没事,”黄庸笑了笑,“咱们比谁的援兵先到,还是要拼一些人力。”
满宠尴尬地道:
“王祥已经到了鄢陵,咱们今天激战不利,明天要是还不能得胜……”
“放心吧。”黄庸理了理头发,镇定地道,“诸葛丞相的援兵很快就会到了,这点信心我还是有的,拿破仑等待格鲁希,他没有来,惠灵顿等待布吕歇尔,他来了。
诸葛丞相昨天就把我弟弟派来,肯定已经轻装不远,冒险远征从来都是他的强项,咱们能等到,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