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庸擅长政治战,可政治战终究是力量不够压倒敌人的妥协。
如果把黄庸、陈群哪怕整个尚书台的人跟许褚一起关在小黑屋里死斗,他们的政治手段也不会发挥什么太大的作用。
在生死斗的战场上,需要硬解能力,而司马懿正好就是有硬解能力的那个人。
现在的司马懿精气神正好在人生巅峰。
樊城败退他心有不甘,淯阳惨败更是让他饱含怨毒。
徐质和虞松实在是太让他失望,现在司马懿决定不再依靠别人,自己亲自指挥,果然打的魏军毫无还手之力。
但就是因为如此,黄庸才更感觉松弛了一些。
为什么黄庸遇上危机的事情能不亲自上就不亲自上?
因为领导亲自上是没法甩锅的。
司马懿之前败了还可以推卸责任,不是他不给力,是手下的人太无用,他还可以再退回去重整旗鼓,以后还能再战。
但这次司马懿亲自上就是亲自把自己的后路给完全堵死了。
他指挥的艺术是厉害,是挺巧妙的,但也意味着这次只要一次失败,他就会全军覆没。
碰巧,黄庸的援兵中有个算力比司马懿还厉害的人。
诸葛亮一定会及时赶到,黄庸非常确定,也是因为这份自信,黄庸完全不惧。
“按照咱们之前设计的方案,继续进攻鄢陵,此外咱们夜间也要保持继续袭扰,陆将军,你是火攻的专家,现在天气干燥寒冷,晋军肯定有不少人在准备引火取暖,你想想办法有没有火攻的机会。”
“满将军,你今天指挥的也没有问题,不要灰心失望,继续打,麾下死难的军士,大魏会抚恤、若是有人立功,大魏也会嘉奖。
大家都是在为大魏平贼厮杀,都是拿出自己的性命帮助大魏建功立业,这样的事情我们是绝对不会亏待大家,尽管放心干吧。”
“还有鄢陵那边——司马懿既然会选择亲自在正面驻守,起码咱们之前战术也不能算是完全失败。
二位将军以为,咱们有没有必要向鄢陵增兵,哪怕鄢陵那边有王基、王祥,咱们也能给他们一些压力?”
黄庸这番话有安抚、有鼓励、有具体的执行方案,还是用商量的口气征求二人的意见,比二人之前遇上的那种“我不管你想办法”的领导强大不知道哪里去,也让二人都松了口气。
满宠先回答道:
“令公,要是白日增兵还成,咱们入夜增兵向远处有点危险。
还不如……把兵马给伯言将军调遣,看看伯言将军晚上的放火如何?”
陆逊也随即回答道:
“满将军说的不错,卑下领军擅长放火的事情司马仲达应该也知道,但咱们总得试探一番,寻些敌人的破绽,之后方能取胜。
还有一件事——卑下以为司马懿今夜可能也会夜袭,还请令公做好准备。”
“对对对。”黄庸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拍了拍脑壳,“对,夜半劫营,好经典好无耻的战术,也对,司马懿就算能知道我们有准备他也得来,这样才能搅动咱们不得安宁,哪怕让咱们的人晚上睡不踏实,明天增援鄢陵的人自然会少一些。
不愧是伯言,好,我这就去安排,也请伯言好好调遣。”
陆逊舒了口气,满脸感激之色,赶紧去调遣兵马。
等他回到己方营寨,准备聚集兵马探查夜晚火攻之事时,这才发现了一件事——黄庸居然提前已经安排王肃带着一群人人在门前的鹿角后方挖掘几条浅沟,这样晚上如果有人夜袭搬开鹿角后应该会下意识地选择急速飞奔,自然会不经意间掉进坑摔一跤。
黄庸提前有了安排,但陆逊在提议的时候黄庸还是展现出了如梦方醒的模样,给足了陆逊面子。
陆逊想到因为白日自己作战不顺,黄庸这应该是想办法在安抚自己,这让陆逊在心中极其感慨。
这个黄庸的人情世故一点不像一个年轻人,倒像一个久经考验的文官,这么多的弯弯绕都能在心中一一施展,怪不得曹魏这么多年、这么多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跟黄庸和陆逊预测的一样,入夜,晋军果然开始试着偷袭黄庸的军营。
他们慢慢靠近黄庸的营寨,在鹿角附近响起一阵阵噼里啪啦的火石声,将每人捧在手中的一捧茅草点燃,然后朝魏军军营前的鹿角丢过去。
这种战法之前陆逊在夷陵之战的时候也用过,当时大家都觉得扯淡,没想到用起来的效果这么好,所以之后陆逊也一直在防备别人给自己用这样的招数。
这次见司马懿让士兵投来火堆,他并没有让士兵击鼓,晋军的前锋还以为魏军没有防备,见大火燃起烧毁了鹿角,径自发动猛攻。
陆逊见时机到了,立刻下令士卒擂鼓,在隆隆鼓声中,无数魏军直接打开营门,只用了一轮箭雨,随即便是整齐冲锋,杀得晋军屁滚尿流,只能抱头鼠窜,魏军士兵各个想要猛追,可陆逊也只是一挥手,让大家各自回营,今晚要好好休息。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司马懿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优秀的指挥者调度,而司马懿又没法亲自在夜袭前线指挥,所以晋军士兵很容易就中计被击败,不追击的原因则是因为他相信司马懿肯定不会这么容易被倒卷珠帘击败,黑夜中说不定还埋伏了什么手段,没必要平白厮杀。
这一战的胜负终究还是要看谁的援兵能尽快赶到战场,在那之前一切的作战都只是小小试探,很难左右战局。
可不管怎么说,白天的失败场面终于找了回来,白天晋军欢呼雀跃,此刻魏军也终于能振臂高呼。
打仗嘛,信心永远是最重要的。
“犒赏三军!”
黄庸也来到了军营前,故意用洪亮的声音道:
“这一战一举粉碎了司马老贼的嚣张气焰,他手下的士卒本来就是一群鱼肉百姓的凶徒,本来就是靠着赏赐才肯厮杀,此番经过大败,他们已经矮了一头,倒是我等吊民伐罪,尽显上邦正朔气象,这一战我等赢定了!”
还在赢,一直赢,永远赢永远给士兵们希望,黄庸的行动确实让大家极其欢欣鼓舞,而仿佛为了回应他的话,远处的天幕下又响起了阵阵蹄声。
众人还以为是司马懿还有什么手段,却听着外面有个人用爽朗的声音道:
“德和!是德和吗?赶紧开门,是我来了!”
尽管刚刚经历了司马懿的夜袭,按理说有人叫门也不该这就开门,可听见这个声音,黄庸只觉得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一直风轻云淡的他脸色大变,迅速走到营门前,欢喜地道:
“快开门,快开门,搬开鹿角,是……是泰初回来了!”
“泰初?!”
众人无不大喜过望,众人纷纷一起拥到门前,费劲地把鹿角搬开,果然一个年轻人在夜色中飞快地奔过来,张开双臂扑向黄庸。
“德和!德和我……哎呦……”
门口的陷阱之前没有坑到晋军,终于坑到了夏侯玄,魏军众人知道有陷阱都稍稍回避,只有夏侯玄不察直接绊了个趔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磕的夏侯玄头破血流,差点直接背了过去。
不过这些日子的操练,夏侯玄已经不是在洛阳细皮嫩肉的贵公子,哪怕现在摔得极其狼狈,他还是顺势用手撑地,蹭地一下跳起来,稍微活动了一下身子便飞快地过去,跟黄庸一把抱在一起。
“德和,德和,兄弟我想死你了!”
黄庸是夏侯玄的妹夫,也是夏侯玄的好兄弟,关中一别之后,两个人许久没见。
才二十出头的他已经有了白发,满脸胡子拉碴来不及修剪,火光下一双眼睛下的黑眼圈骇人的厉害,满脸的疲惫之色,加上一脸的鲜血更是狼狈至极,也不知道不眠不休奔波了多少,抓住黄庸手掌的时候,疲惫和激动让他心跳的快要蹦出来。
这些日子大魏的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整个王朝都天翻地覆不成样子,尽管夏侯玄手握重兵雄踞一方,可人最无奈也偏偏就是如此。
手握重兵却什么都不能做,说起来多少有点丢人了。
还好现在,他终于能为这天下的大事做点什么了。
“来了,都过来了。”夏侯玄紧紧抱着黄庸的双肩道,“德和,诸葛丞相听说你现在情况紧急,已经亲自率军三千当先,大军迅速出关。
现在离咱们只剩下不到一日的路程,明天下午诸葛丞相就要到了。”
“啊?”
众人齐齐发出一声整齐的惊呼,都难以置信地看着夏侯玄,又把目光投向黄庸。
尽管黄庸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感觉吸进体内的空气都有些灼热了。
来了……这么快吗?
黄庸之前一直给士卒打气,说诸葛亮快到了,可他自己也不太相信。
因为诸葛亮的身份是大汉丞相,除了军事指挥的作用之外更关键的是发挥自己的政治影响力。
长安、洛阳,两座曾经的大汉旧都,按理说诸葛亮都要挨个宣慰,尤其是跟洛阳城中的豪族挨个社交,争取跟他们搞好关系,保证以后大汉的复兴和发展。
可他万万没想到诸葛亮居然来的这么快……
夏侯玄也有些动容地道:
“丞相不眠不休,冒着寒风一路急进,从关中过来只用了七天,这般丞相还嫌弃太慢,比当年的张儁义不如。
丞相让参军鲁芝、杨仪暂去洛阳与舅父商议之后两国合并诸事,自己连洛阳都没去,径自过来了。”
黄庸重重地点了点头,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又叹道:
“我大哥还好吗?”
“曹子廉将军吗?”夏侯玄说着,表情微变,叹道,“子廉将军年事已高,怕是……怕是撑不过去了……”
曹洪患病已经很久了,黄庸知道这个早早追随曹操起兵的老将看着自己一手创造的事业土崩瓦解心中一定会格外难受,心中极其感慨。
他摇了摇头,又道:
“好,三千人,嗯,足够咱们明日跟司马懿再斗一场,咱们莫要感慨,各自准备,等平定诸事,我得回去见见大哥。”
夏侯玄狡黠地一笑,飞快地道:
“怎么就只剩下三千了?”
“嗯?”黄庸一愣,又见远处出现了星星点点的一片火海,来人之多让黄庸都大吃一惊,好奇地看着夏侯玄。
夏侯玄得意洋洋地道:
“刚才我只说诸葛丞相的兵马,又没说我等。
我等与公休之前将关中的主力收回来,这才有跟大汉谈判的本钱,之后咱们众志成城,公休、子华都率军到来,又在半路遇上了大汉北伐的费文伟将军,咱们此刻前后三万人,这还不算丞相的兵马,怎么样,德和,够不够你施展本事,跟司马懿大战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