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是大魏的开国天子曹丕!
曹丕!
曹丕你们认识吗?
那个含混不清的声音在此刻格外的高涨,饱含怨毒、不甘、愤怒,甚至还带着几分嘲弄和调侃,尽管只有一人呼号,可在冷风中依然听得众人浑身颤抖,司马师和傅嘏更是瞪大了眼睛,只感觉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全然不知该如何反应。
那个声音见司马师等人都愣住,非但没有欢喜,反倒更加悲愤、更加癫狂地怒吼道:
“朕把大事托给你们,朕把大魏的江山社稷,把大魏的种种都托给你们了,你们是怎么回报朕的?
说话!都说话!你们这些畜生,为什么不敢说话!”
咆哮声中,破庙的门轰然倒塌,一个中年人的身影立刻钻出来矗立在那里,那人披头散发,却昂首挺胸,满脸癫狂直勾勾地看着上千晋军,竟无一丝畏惧之色。
借着山谷中微弱的火光和天上凄冷的月色,司马师和傅嘏勉强能看见他的轮廓和那雄浑霸道的气质,随即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东西。
熟悉。
不会错,太熟悉了。
声音还能伪装,可这身形和轮廓实在是太熟悉了,年少时他们跟随家中的长辈拜见大魏天子曹丕的时候,好像就是这副模样……
两人都是膝盖一软,身体的肌肉记忆让他们回忆起了当年拜见曹丕的时刻,赶紧下拜,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再直视片刻会冒犯天子,引来杀身之祸。
司马师所有的雄心壮志在此刻烟消云散,他不敢抬头,额头贴着冰冷的土地,用颤抖的声音道:
“陛下,你,你还没死啊?”
“朕,朕……哈哈哈,哈哈哈,朕若还没死,哪容得你们猖狂!
司马师!你们这些不要脸的奸贼!你们父子二人都是奸贼,朕当年真是看错你们,你们在朕灵前伏击黄庸,之后又想要侵吞朕的江山!
朕何处对不起你们,你们居然做这种事情!当年你年少时,朕把你接进东宫照拂,说你这才俊模样不在那假子之下,你也对朕说,等你年长了,要替朕荡平天下奸臣不法,朕何处对不起你,你居然还这般恣肆作祟,要灭我大魏社稷?”
这话说的让司马师心中更是惶恐。
他年少时曹丕就极其喜欢他,一直让他的去东宫玩耍,当时何晏恃才傲物锋芒毕露,曹丕一点不喜欢何晏,但又拿他无可奈何。
毕竟曹丕虽然小心眼,也不至于在政治手腕上愚蠢到要因为厌恶就杀对自己毫无威胁的曹氏养子,而且曹丕一贯的态度就是自家的大侄子肯定更出色,因此对夏侯玄、司马师两个人都格外照顾,两个年少的小儿在曹丕身边也都非常开心,争相诉说着自己的志向。
普通人家的孩子说自己有大志是装逼,他们这种人家的孩子少年时畅谈他日就是胸怀大志,会被载入史册,现在被再次提起这种年少时的事情,司马师更感觉汗如泉涌。
如果曹丕还活着,司马懿父子两个是肯定不敢生出谋反的念头,但就是因为曹丕狠狠打击了曹魏宗室,在曹丕死后众人才能毫无顾忌的扩大势力,并在曹叡死后闹出了在首阳陵门口截杀黄庸的事情。
司马师惊恐之下只能连连叩首,强行辩驳道: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臣,臣等并没有谋反之念。
我等,我等不过是……不过是……不过是看到黄庸扶持伪帝,心中不喜,所以……”
“所以你们想要扶持子建!是不是!”
那个声音更加怨恨癫狂,甚至手舞足蹈,带着浓重的哭腔。
“你们这些畜生,扶持子建,你们是怎么敢见我的!你们这些畜生,你们这些畜生!”
如果曹丕复生,是更愿意让曹琬当皇帝还是更愿意让曹植当皇帝?
这个答案不用多说。
司马师和傅嘏等人之前也觉得这样要是百年后见了曹丕,肯定会被曹丕指着鼻子大骂。
可还没等他们百年,居然已经能听到曹丕的训斥,二人又是羞愧又是恐惧,此刻感觉周围的冷风都阴森森的,哪里还敢在这里停留?
“滚!”
“好好,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司马师和傅嘏两人都吓破了胆,赶紧率领士兵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从山上下去。
人是不能跟鬼神斗的,他们的兵马再多,遇上这种情况也都吓傻了。
此刻众人已经绝对来不及冷静的思考,几乎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赶紧逃回去吧,逃回去等天亮就好了,不然在这里被曹丕的怨灵缠上,那就不是刀剑能解决的问题了。
孙礼在山下枯坐,却一直仰头看着山顶的情况,他见山上一直没有火光,也没有人声,还以为众人小心警惕所以没有发出声响,可没想到居然有一堆黑影从山上朝己方飞快地冲下来,孙礼大惊失色,赶紧迎上去,还不等着开口,此刻微弱的天光已经照出了司马师的轮廓。
孙礼赶紧让士兵退下,自己飞快地迎上去,惊讶地道:
“子元,这是怎么了?”
司马师惊魂未定,满脸恐惧地看着孙礼,惊慌地道:
“德达,我们在山上遇见文皇帝的怨灵了。”
“啊?什么东西?”孙礼人傻了,“什么怨灵?”
傅嘏也跑了过来,他喘着粗气,耐心地将之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述一遍,孙礼听得目瞪口呆,如果不是众人都脸色惨白地冲他点头,他真以为是司马师和傅嘏不敢打了,特意在此处逗他开心。
这不是胡闹吗?
文皇帝闹鬼……不,显灵还能跑到这里来?
“不可能!”孙礼皱着眉头分析道,“不可能是文皇帝!子元,兰石,你们想想,此处又不是什么真的名山大川,只是当年两军对垒以土堆积而成,不可能有山神地仙,更不可能有文皇帝的在天之灵。
就算有,也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在此处僭号,呵,真是岂有此理!我这就上去看看虚实!你们且安歇便是!”
司马师和傅嘏这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心道也对。
再小的山也有山神土地,可这山本来就是人工的,要是当年百姓齐心协力把他挖没了也就挖没了,哪里来的什么山神,没有山神,那些淫祠野庙怎么可能会有文皇帝这样的帝王在?
啊,我们怎么连这种事情都想不到?
被孙礼的唯物主义教育之后,司马师和傅嘏都傻了。
想不到折腾了大半夜,天已经快亮了,众人居然什么都没有做成,众人损兵折将,备受惊吓,最后还是回到了起点,众人被生生困在此处这么久……
孙礼虽然请缨要战,可司马师看着孙礼熬了一夜已经困得不行了,生怕再打下去会出大事,也只能叹道:
“咱们先休息一下,让士卒们睡个好觉,等……等,等下午再看看,到时候山中的火应该快灭了,咱们再战不迟。”
“嗯……”
孙礼也点了点头,心道要是早这样不是没事了。
非得着急,非得着急。
着急有啥用啊,平白耽误了一个白日,等下午睡醒了大家吃顿饭又天黑了,到时候打是不打?
司马师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羞愧之中也不好解释,他的兵马虽然有数万之众,可从昨天下午开始大家都在行军中保持高度紧张,人总是有极限的,中牟山中的敌人都是骑兵,哪怕打进去了,让敌人都跑了,这也是大大损伤士气的行为。
无奈之下,司马师只能先下令,让所有士兵原地休息。
这下跟随司马师忙活半夜的士兵总算松了口气,但也难免抱怨起来,纷纷返回营中,绘声绘色地给同帐的兄弟们讲起了昨天夜间惊心动魄的故事。
文皇帝居然在山中显灵了。
不仅显灵了,而且还怒斥司马家的种种,吓得众人狼狈而去。
尽管大家已经很疲惫了,而且吓破胆了,但是鬼故事这种事确实是太提神了,大家都在营中纷纷打听起来,很快就传遍了所有的营房。
这个年代的人对天命的认识确实是深入灵魂中了,大家做事的时候首先就是需要一个名目,之后才能做下去。
这次司马师南下是用迎接公孙晃来稳定公孙渊手下人,用讨伐曹魏为名义来拉拢河北人,这样的聚合起来的种种名义伴随着不断进攻,让所有士兵相信他们都是走在一条正义的道路上。
但昨天晚上他们居然在山上遇上了文皇帝的鬼祟,文皇帝指责他们背叛了曹魏,而司马师等人心虚之中居然不敢辩驳,这是不是说明天命不在他们这边。
惴惴不安中,已经有不少军士开始出现非常悲观的念头。
万一,我只是说万一,万一他们真的不被神明保佑,这该怎么办啊。
他们睡觉了,不代表黄崇就让他们这么睡。
司马师等人下山的时候,黄崇本来想趁机率军再去拦截厮杀。
可他稍稍思考,也顿时否决了这个念头,之前两次吃亏,黄崇也反省了一下自己用兵的问题,心道现在装神弄鬼好不容易把敌人吓住,此刻要是立刻用兵马去追赶,那人家肯定知道这鬼神是假的。
司马师哪里怕他手上的这点兵马,只是畏惧鬼神,他们一旦出兵,没有抓到司马师,那之后司马师下山清点兵马,心中完全不惧,怕是就要立刻展开总攻了。
迎着旭日投下的温暖阳光,黄崇温和地冲假扮曹丕的那个流民行礼,温和地道:
“多谢足下相助,不然我等今日可能就要撤退了。
没想到我等又能再坚守一日,这都是足下的功劳。”
伪装曹丕的那个人自然就是他的好弟弟曹植。
兄弟二人实在是太熟悉了,在曹丕最后一次南征的时候,曹丕已经预感到自己不行了,于是去雍丘跟曹植见面,兄弟二人聊了很多,曹植自然对这位相爱相杀多年的大哥人生最后的模样、沮丧甚至对手下大臣的不满都记在心中。
昨天作战中,他主动请缨冒充曹丕,一个人独身在庙中,让其他人千万不要靠近自己,以免被司马师看破。
他一个人孤独地坐在庙中的时候,好像也真的感觉到曹丕在跟自己对话,甚至真的到了自己的身上。
此刻的曹植脸色苍白,双目通红,他并没有急着跟黄崇解释自己的身份,黄崇也没有追问,只是感谢曹植为大事的付出。
两个人互相行礼,曹植强压着心中的激动,淡然道:
“装神弄鬼,不算什么英雄,只盼着能回报将军的仁义,将……将天下的事情好好做一场吧!”
黄崇也随即点了点头,微笑道:
“当然,我们总不能让司马师好好睡觉,一会儿我们再去大闹一番,足下也千万将养好身子,这些贼人没什么可怕,大汉的精兵要来了,等打完仗,咱们一起把酒言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