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崇等人稍稍修整了两个时辰。
正午,大家吃了些东西,开始沿着山谷缓缓向外。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谷中的草木都烧没了,焦糊的气息在空气中蔓延,熏得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掩住口鼻,却没有影响脚下前进的步伐。
白天视野好,山顶瞭望的士兵用令旗告诉谷中众人前方无恙,黄崇等人强压住心中的欢喜,踩着火堆从谷中钻出,曹植和袁侃目送他们离开,都慢慢松了口气。
袁侃犹豫了一下,叹道:
“此人倒是跟黄德和全然不同。”
“嗯?不同吗?”曹植有点好奇,低声问道,“我之前还真是不知道黄德和为人究竟如何,公然以前跟黄德和相熟吗?”
“不敢不敢。”袁侃赶紧把头摇的飞快,苦笑道,“我以前要是跟黄庸相熟,何必跟着陈长文一起逃到许昌?但在洛阳的时候,连陈长文也说此人阴沉却不惹人厌烦,非常擅长拉拢麾下众人,能面面俱到,着实让人羡慕,不过这为人总是诡诈了一些,倒不是黄德敬这般豪迈的义士。”
曹植闻言,稍稍沉吟,也跟着摇头道:
“一个母亲生出来的孩儿也是各个性子不同,这也是寻常的事情,只要兄弟齐心了,便没有太……”
说到这,他的喉咙发干,又缓缓摇了摇头。
半夜装神弄鬼的时候,他好像跟曹丕又对话了一次。
年少时的种种意气风发,年轻时的各种争执陷害,年长时的颓丧别离,以及种种的恩怨情仇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好像都在此刻一一拂过眼前。
曹植脸上露出了久违真诚的笑容,叹道:
“先别说这个了,咱们先把眼前诸事做好,这一战若是打完了,咱们再一起看看这天下如何吧。”
黄崇越过山谷,立刻对司马师的军营发动猛烈的进攻。
孙礼虽然有所防备,但是军士实在是太疲惫,很多人才睡了片刻又强打精神上前,在当头的灿烂阳光下头晕目眩很是痛苦。
黄崇也没有立刻将他们干掉的念头,只是纵马挺矛,在大营外面缓缓移动,耀武扬威地道:
“尔等昨夜攻山,本将还想要跟汝等大战一场,怎么却跑了,真是让本将失望!
杀你们这些鼠辈居然还要本将亲自再来一趟,赶紧出来受死,别耽误本将的时光。”
晋军众人自然不肯厮杀,只在营中听着黄崇叫骂,孙礼已经困得哈欠连天,被迫又上前站在营门前,扯着嗓子大骂道:
“蜀中边鄙小辈,安敢猖獗?长者用兵哪是你能知晓,有本事就来攻城,若是没有胆子,莫在此处放肆,要是杀了你,怕是以后别人说我欺凌黄权之子不近人情!”
孙礼一边跟黄崇对骂,一边轻轻挥手,让手下的骑兵绕远,试试看能不能把黄崇围住。
可他的士兵刚刚出动,黄崇已经立刻警觉,立刻手上长矛一挥,命令士兵后退,众多士卒齐声咆哮,随即纵马稍稍朝着山谷的方向过去,孙礼稍稍犹豫,心道这些人能从山谷出来,说明山谷那边应该已经通畅,索性也给奔出去的军士下令,让他们尽快追赶,去山谷口看看情况如何。
晋军的军士立刻紧紧尾随,一路奔到山谷附近,见山谷中已经清扫出一条道路,但远处还有人在重新堆放干柴,赶紧让快马返回,焦急地道:
“将军,不好了,这些贼子又在山谷中堆积草木,看来又是想要用火攻之法了!”
“……”
孙礼在心中暗骂这些小贼着实愚蠢,居然来来去去还是这招。
不过他也知道,当年官渡对垒的时候,两军的进攻方法也都不多。
这山怎么来的?
还不是两军为了制高点,迅速在两侧堆土为墙,比拼着堆高,现在居然成了两座土山,本来中间的山谷是两军交战的区域,还算宽阔,但这些年大家也因势利导在这里建立堤坝防水,堤坝加上泥沙堆积,这中间的山谷比之前小了不少,居然被人随便塞塞又大有被塞满的意思。
不行,岂能让他们这就把山谷塞满了?
孙礼不顾疲惫,赶紧让人把自己身边的精锐数营将士唤醒,将众人聚在面前,严肃地道:
“诸君,眼下贼人的兵马如何你们也能看得见,他们又在山谷中堆积草木,要是让他们成了,之后又要放火,不能进退。
他们就是趁着咱们疲惫,咱们抖索精神,赶紧大战,定能成功。”
孙礼这次是下定决心,他要调动一万人,有人爬山,有人走山谷。
反正说什么也不能拖到入夜,万一入夜再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就麻烦了。
在孙礼的命令下,一晚上没睡觉的晋军士兵已经开始活动起来,骂骂咧咧准备出兵。
当然了,孙礼将昨天参加过战斗的士兵先放在后边,那些没有参加过战斗、干看着的有什么好叫苦的,赶紧给我上阵去。
带着浓厚的起床气,晋军终于开始集结,只是这集结的速度就完全没法提了,大家都能能拖则拖,孙礼甚至还听见很多人在军中一边忙着站队,一边揶揄身边的同僚。
“听说你们要去攻山啊,你们要千万小心啊,这山上有不少孤魂野鬼作祟,小心被逮住咯。”
“什么野鬼??不要胡说,大,大白天的哪有鬼魅?”
“嘿,昨天夜里的事情你们难道不知道吗?那鬼魅在山顶,司马将军的兵马都不敢上前,听说那些怪物各个青面獠牙要来索命,你们可得小心咯。”
“少废话,不要胡策划,我等有什么畏惧的!”
众人闹哄哄地说着,引来军正的怒吼:
“你们在胡说什么?刚才还哈欠连天,现在倒是聊起来了!谁敢再胡言乱语,定将尔等尽数斩杀绝不相饶!”
众人悻悻地点了点头,也不敢再说话,在孙礼的指挥下分成两队,开始行进。
此刻黄崇手下的兵马也都结束了修整,纷纷来到了防御位置。
两座山峰上各自百人,跟随黄崇出兵的三百人,其他三百人在谷口引导周围的士兵撤退,这已经是黄崇能极限微操的成果,见孙礼并不休息,而是徐徐再次过来,黄崇啐了一声,寒声道:
“诸君,拼命的时候到了,一会儿火起,咱们要一起出击,跟我一起先斩杀几人建功如何?”
“都听将军吩咐!”
众人大声咆哮,都知道这一战难免要苦战,就算人少,也得抓住机会跟晋军死战到底,尽量多斩杀几人了。
但也在此刻,突然有人惊讶地道:
“将军你看,下雪了!”
黄崇赶紧抬头,果然看见片片雪花飘飘洒洒,如梨花飘落一般。
坏了!
下雪了!
这一下雪,他们准备的火攻就要大打折扣,黄崇惊出一身冷汗,而天上的雪好像一刻不停,更要命的是此刻西北风大作,黄崇军要是开始放火,先不说能不能点着,估计点着了他们得先被火吞掉了。
“退,稍稍后退,咱们退到入口准备迎敌!”
这已经是黄崇能拿出来的最后手段了,在这种天气,他们的战法只剩下顶风冒雪死战,可这样一来……
“快,快取水,从山上浇下去!”曹植呼唤着,可这会儿又想起来这是人造山,哪有山泉,难道用马车往上送?
那也来不及了啊!
他愣在原地,心道这下完了,敌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了。
孙礼确实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风起雪降的时候,孙礼大呼后悔。
早知道就不派人攻山了,所有人都走山谷,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安排多少人来拦截我们!
风越来越大,孙礼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前方,心中转过众多的念头,此刻前方有一个骑兵策马狂奔回来,惊叹道:
“将军,贼人已经开始后退,往出口退去了!”
“好!”孙礼精神大振,忍不住击节狂呼道,“好,正是杀贼之时!赶快告诉子元,别睡了,咱们赶紧全军出击!”
狂风在没有山脉阻隔的平原上行进的速度快的可怕,之前还没有感觉到多冷的士兵都被冻得醒过来,笨拙地到处寻找到底是何处漏风,后来发现不是漏风,而是整个世界都开始凉下来,这才赶紧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来。
帐外已经是一片片的银白色,入眼之处遍地素白,让人看着都感觉浑身发冷。
司马师笨拙地爬起来,看着面前的雪白,好久才回过神来……哦对,现在是冬天,冬天下雪是很正常的事情。
今年的雨水多,他们在河北的时候就一直下雨,这会儿大雪也不期而至。
好雪啊。
飘洒的大雪加上西北风,敌人的火攻已经完全没用,现在就是比拼厮杀手段的时候了。
司马师精神一阵,暗道苍天保佑,随即匆匆奔到营前,傅嘏冻得直打哆嗦,也匆匆赶来跟孙礼汇合,孙礼给二人汇报了现在的情况,又道:
“子桓,得赶紧追击了,要是稍慢了些,大雪满谷,咱们就追不上了。”
司马师和傅嘏也都没有反对,赶紧下令全军集结,准备大军迅速出击越过牟山。
可众多军士之前已经极其困倦了,此刻又要冒着凛冽的西北风赶路,大家都不情愿,大家拖拖拉拉,满心等待着雪再大一点,直接把山谷全都堆住,过不去也就过不去了。
司马师急了,立刻抽出马鞭大喝道:
“狭路相逢就是决胜之时,公等又不是行军一昼夜,为何如此模样?
此刻大雪已经落下,我军若是不能迅速前进就是大大贻误军机,谁敢再贻误军机,我司马师绝不饶他性命!赶紧向前!赶紧向前!”
几个士兵哆嗦着踩着雪过来,苦笑着道:
“将军,咱们打过去了,就能睡一觉了吗?”
打过去,睡觉?
睡在哪里?
此刻打过去了,不过是打开了冲向许昌的大路,距离平定天下还遥远的很,这句询问让司马师心中也是一阵感慨,寒声道:
“活着的时候何必睡?等死了让你们都睡个痛快,快点!不要迟疑了。”
在司马师的催促下,晋军终于开始了全军突击。
这下汉军确实是不能阻止,因为雪已经逐渐积起来,汉军只能不断后退,司马师率军一鼓作气突破谷口,不禁松了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昨天晚上攀登的山头。
此刻山头已经覆盖了一层银白,昨天的一切好像是一场集体梦魇,司马师咬了咬牙,在心中默默念叨道:
“文皇帝,等我灭了黄庸,再来找你请罪了!”
前锋,孙礼冲的飞快,黄崇被迫主动进攻,但这次孙礼再也不给黄崇机会。
大量的河北骑兵南下之后终于能尽情施展,众人不断进攻,本来形势一片大好的黄崇顿时抵挡不住,只能节节后退。
看着黄崇左支右绌的模样,傅嘏是心中大定。
不过如此。
黄庸现在应该还被缠住了,这才让自己弟弟来吓唬我们。
吓不住了,今天我们就要让你后悔。
“上,咱们今天定要决死一战,别让黄崇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