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乱需要一个长时间的过程,但乱起来之后大家都会在恍惚间忘记天下到底是为什么会突然乱成一团,这种时候大家会下意识地陷入迷茫,苦苦寻找解题的答案,或者干脆沉沦找不到一切的解法。
这时候就需要一个能给大家指引方向的人,让天下人突然发现原来一切都是可以这样做,天下人就会自动找到一个主心骨,并且赶紧向他靠拢。
司马懿父子惨败、汉军出关的消息就是这个讯号。
短短几天时间,周围不断有人开始向汉军靠拢,连山中的盗贼都老实很多,纷纷来投军,并交出之前晋军的成员,希望能在即将一统的天下中分一杯羹。
而黄庸则率领戴陵、孙密等人开始向青州前进,一边前进,一边招降可能还会顽抗的众人。
但是,大多数人在经历了漫长的乱世之后其实也都疲惫了。
能在乱世久久混下去的人不可能连这最基本的判断力都不具备,见大势已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投降,晋军的统帅之中只有王基还不愿放弃,试图逃到兖州,再组织兵马为司马懿父子报仇。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王基先后背叛了王凌、陈群,又试图杀死王昶,现在陈群已经被蜀汉确定为英雄,王凌、王昶二人也已经投降,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困兽之斗,哪怕知道希望非常渺茫,他也要坚持到底。
可黄庸当然不能放弃。
他率军冒着风雪迅速坠入了兖州,猛攻王基和泰山太守羊耽,逼迫他们投降,王昶等人也随即杀过来,短短十几天就形成了合围的形势。
“这就像砍竹子,一开始有点难,但只要一刀进去了,接下来就是势如破竹。”黄庸用了一个还没有发明出来的成语劝说还在顽抗的众人,于是羊耽等人抓住王基,汇合青州刺史程喜以及兖州、青州的众多豪强准备投降。
事情到了这一步应该已经没什么悬念了,黄庸也许还能返回洛阳过个祥和的新年,可没想到黄庸派去招揽众人投降的李丰汇合败退回来的匈奴人刘靖一起生乱,将程喜、羊耽等人杀死,救出王基,之后宣称黄庸等人是叛逆,随即转战徐州,与败退徐州的王祥汇合,再次进行困兽之斗。
听到这个消息,黄庸气得暴跳如雷,流着泪感慨李丰真的是不识抬举。
自己这么信任他,一直对他委以重任,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丧心病狂不要脸的事情,明明天下将要太平了,他居然节外生枝杀害了这么多已经准备投降的忠臣义士,连辛宪英的丈夫羊耽都惨死在他的手中。
“是黄某错信他人,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就要承担责任。
我对明皇帝的在天之灵发誓,绝不放过这些鼠辈,王祥、李丰、还有江东这些冥顽不灵、助长贼人士气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一定要将他们尽数诛灭,为无辜遇害的正道之士报仇雪恨!
孝严,这次你也有很大的责任,我把石仲容、邓士载都调过来,你一定要配合好他们,接下来的战斗不容有失,你若是作战不力,我定不能顾念多年同袍之情。”
孙密也哭得稀里哗啦,捶胸顿足感慨道:
“将军,卑下实在是妇人之仁,就是,就是因为相信了李丰的鬼话,还真的相信他要劝说王基投降,没想到他居然做出这种事,把,把羊府君和程使君都害死了,我有愧啊!
我,这些鼠辈我一定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这次他们谁投降,我也不要了,这歼灭徐州、扫荡江东的事情我绝不劳烦别人,我闯出来的祸,我一定负责到底!”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孙密虽然错信李丰,但还愿意主动承担责任,这样的年轻人也不能一棍子打死,于是暂时贬为偏将军、琅琊太守,追随邓艾、石苞东征。
除此之外,戴陵还替孙密说媒,将刚刚遇害的羊耽族女羊徽瑜嫁给孙密为妻,鼓励孙密千万不要因为这点失误灰心丧气,要继续勇敢承担责任,羊耽的夫人辛宪英深明大义,亲自为羊徽瑜阵前送嫁,鼓励孙密不要沮丧,一定要坚持战斗到底。
这样热热闹闹的场面一时传为佳话,至于李丰跑到徐州之后不断上蹿下跳,大骂黄庸无耻,是他安排自己来暗杀羊耽、程喜——哎,这种话当然被大家当成犬吠,在徐州很有影响力的陈矫更是亲自奔赴徐州,帮黄庸处理这件事。
当然了,陈矫这种有经验的人面对谣言的时候肯定不会辩经。
他只是抵达广陵,切断贼人向江东转战的道路,等贼人都死了,谣言自然会被切断。
“真的是你做的吗?”
能问出这种问题的人只有杨暨。
许久不见,在这一战中发挥了关键作用的杨暨还是跟之前一样缺少情商。
哦,准确的说他之前的情商已经回来了很多,只是现在很多事情已经了结了,他不用再像从前一样斟酌字句,因此性子好像也回到了初见黄庸时候的模样。
病恹恹的,而且说话很有侵略性。
黄庸笑呵呵地,并不以为忤。
一起穿过乱世,眼看一个新的开始即将到来,黄庸当然不会理会杨暨揶揄。
他伸了个懒腰,轻声道:
“外面的人都说这些让人伤心的话,是不是我做的事情哪有这么重要,都只是这个冬天的一个小插曲。
重要的是……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
洛阳,大汉天子的仪仗也踩着岁末年关的余韵到来。
年轻的大汉天子刘禅并没有乘坐车驾,而是亲自策马,在大军的拱卫下好奇地欣赏着这座陌生的大汉故都。
诸葛亮已经率领百官准备好了一切,尽管还有成都留府和一大堆的大汉官吏还在后方,但现在他们已经可以拎包入住,坐在这座父辈一生可望不可及的地方眺望着外面的种种。
百姓已经安抚好了,世族也已经暂时安抚好了,粮食和过冬物资的种种问题也得到了解决。
最冷的冬日也已经逐渐过去,离新春越近,气温也在逐渐回升,仿佛一个王朝也在慢慢苏醒,逐渐恢复他的元气。
刘禅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告祭宗庙。
大汉的宗庙早就已经被拆除,好在时间还没有过去多久,诸葛亮在短时间内还是重建了大汉的宗庙,甚至连大汉府库收藏的王莽人头都找了回来。
重新开张的大汉在元日告拜宗庙,刘禅用激动的声音对着大汉的列祖列宗的牌位骄傲地说,他们终于成功,终于能昂首挺胸跟他们聊聊天,大汉也顺理成章地改年号为复兴元年,纪念这场来之不易的新生。
截止到这一步,刘禅还没什么自己的操作,只是按照之前应该做的任务流程好好梳理这个新生的古老国家的一切。
之后,他做出了自己抵达洛阳之后的第一项正式任命——他宣布,将在洛阳建立一座崭新的太庙,同时在皇宫外设置一座大庙,供奉所有为保卫大汉付出无数心血的人。
有王允,有关羽、张飞、赵云、有这一路上无数为大汉抛头颅洒热血的忠良。
这个命令当然没有人反对,而建设的流程也很快开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刘禅也安静下来,开始安静享受大汉的一切。
一切都在好起来,他每天都在收到不同的战报,这让他心中格外盼望再见一个人。
“等一切都平定了,让黄德和将军速来洛阳,朕要亲自见他。”
这是整个春天,刘禅最常说的一句话。
他之前已经封黄权为司徒,继续按照黄庸之前制定的方法为新生的大汉取士,黄权接受了任命,但在大汉正式改元、昭告天下之后,他又主动告老,通过诸葛亮和其他以前在蜀中的同僚一起上奏诉说自己的心意和果断。
刘禅知道,黄权是个内心高傲的人,不想反复在曹魏和大汉之间左右摇摆,之前的接受也只是不想破坏气氛,于是痛快的批准了黄权的告老,也同时改黄权为阆中侯,那是黄权的故乡,黄权想要回去,随时都能回去看看。
“德和……想要什么呢?”刘禅说着,有点笨拙。
哪怕他现在已经是大汉的君主,富有四海,可仍是觉得自己现在不足以酬谢黄庸巨大的功劳。
越是感受到大汉的一切瑰丽,刘禅越是渴望见那个还在远方不断奋战的人。
作为知情者,他完全了解黄庸这些年做出的巨大贡献。
甚至可以说,黄庸是大汉的首席功臣,他为了大汉的事业不辞辛劳,默默做了一件件说不完、道不清的事情,将天下的事情都挑在了肩上,可他依旧不能开口,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他手下的人撰写的故事中描写的黄庸也是个单纯且执拗的人物,还有不少人已经开始忠装反,指责黄庸无能,妇人之仁,没有尽快消灭司马懿才是导致大魏灭亡的原因。
诸葛亮、费祎都告诉刘禅,黄庸不想承认这个功劳,他现在想要继续保持曹魏降臣的身份。
刘禅知道,这样对大汉好,对黄庸个人也好,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对黄庸的亏欠极大,甚至到了生闷气的程度。
我大汉富有四海,却找不出一个封赏义士的方法吗……
听着刘禅的问题,黄权轻轻地摇了摇头,微笑道:
“这个,陛下还是等待德和回来,亲自问他吧。”
“是,是啊……”
也只能这样了。
刘禅之前最担心的就是黄庸功成身退,如介子推一样钻入山中不再出来,或者远遁辽东不问世事。
好在诸葛亮告诉刘禅,黄庸亲口许诺这一切不会发生,他一定会回来,以大魏降臣的身份表示臣服。
想到这个,刘禅心中就极其纠结,甚至有点紧张。
不过紧张也没用,战事没有结束,一切也只能交给时间了。
————————————————
几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越来越多的好消息不断从四面八方传来。
河北已经平定,高柔暂代并州牧,王凌暂代幽州牧,姜维为冀州牧,老将田豫被重新启用,这次的重任是河北都督,全权负责协调之后接受辽东、并决定之后联合鲜卑,彻底铲除高句丽的隐患。
徐州的战事也已经到了尾声,诸葛瑾抵达前线劝降,曾经的吴军旧部一下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投降,王基、李丰等人被包围在了下邳,诸葛瑾派遣丁奉与孙密联合不断进攻,配合之前已经抵达的邓艾、石苞一起进攻,胜利只是时间问题了。
刘禅这些日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对着父亲和诸位叔伯的牌位兴奋地、反复地读着大汉种种。
之前开汉的刘邦、中兴的光武都是个人极其强大、极其了不起的人物,刘禅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将这样的重任扛在肩上,但他已经做到了父亲没有做到的事情,他当然要竭尽全力不断学习,不断做好一切,经营好这片崭新的天地。
除此之外,他这些日子经常把黄庸的儿子抱进宫中逗弄,教这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少年郎用脚丈量大汉的领土。
刚刚回到洛阳的夏侯徽很担心刚学会说话的儿子会问一些雷霆的问题,起初的几天非常紧张,可刘禅保证会像当年赵云把他抱在怀中一样抱着大侄子,她也终于放心,这些日子安静的回去看望家人,也多多慰问被送回洛阳养伤的文钦。
时间就这样平静缓慢,就像现在的大汉一样,在慢慢生长出血肉,展现出生机。
三月的一个下午,黄皓喜滋滋地奔过来,欢喜地道:
“陛下,你看谁来了?”
刘禅正在逗弄黄庸的孩儿,闻言立刻有了预感。
他一把抱起怀中的小儿,飞快地奔出去,果然看见一个熟悉却又极其陌生的身影。
是黄庸!
黄庸终于回来了!
离开成都的时候,黄庸还只是个悍勇刚毅的年轻人,此刻回归,立在刘禅面前的赫然是一个仪态平和端正,谦恭如玉的温柔儒士。
黄庸看着刘禅,又看着他怀中的小儿,小儿不认得他,好奇地打量着黄庸,好像感觉到了黄庸身上的煞气,一贯不怕人的他向刘禅的怀中藏了藏。
就这样,两人对视了许久。
好像有千言万语,好像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们都有很多很多想说的,但都说不出口,就这么一直静静地看着,让一边迫切想要吃瓜的黄皓急的上蹿下跳。
“德和。”刘禅先开口。
“臣在。”黄庸谦恭地回应。
“你……嘿,你说你,你这为人父的,这么久,连儿子都没有见一面,朕问了媛容,你也不曾起名,只取了小名,哪有你这般……”刘禅嘴上抱怨,却满脸微笑,轻轻打开了话题。
黄庸笑呵呵,高情商地道:
“臣知错了,有劳陛下给犬子赐名如何?”
赐名啊。
这两个人的关系一下就拉近了。
刘禅欢喜地把小儿举在空中,随口念叨道:
“年号复兴,那正好,这孩儿,嗯,以后就叫‘兴’,如何?”
黄庸:……
真是个好名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