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现在是大汉的复兴元年四月了!”
文钦在荆州之战击败司马懿之后受了重伤,之后感染发烧,一直在宛城养病,之后又赶上了冬日的严寒和瘟疫,被折磨得丢了半条命。
这样重要的人岂能倒在黎明之前?
刘禅听说文钦重病之后,征召所有的医官奔赴宛城,之后又许以重赏寻求各处的名医,无论如何也要将文钦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名医来了不少,各种各样的偏方不断灌下去,总算是止住了文钦的高烧——当然也可能是文钦的免疫系统发力了,反正无论如何,这位戎马一生的大汉名将尽管已经瘦的脱了相,但勉强还是恢复过来,休息几天之后,他总算能见外面的使者,听他说说现在天下的情况。
而听见这句话,文钦差点直接再次昏死过去。
或者说,他其实觉得自己还在梦中,一个漫长的、根本醒不来的梦,文钦甚至感觉自己在做梦中梦,梦见自己其实在上邽防守战的时候就已经死在了蜀军的手上,之后投降蜀国、成为大将的种种都是自己在梦中想出来的,也只有噩梦才能如此虐心,让人心痛的难以呼吸。
文钦痛苦地喘息着,身边的老医匠赶紧给他轻轻捶背,总算没让他一口气没上来憋死。
“大魏……大魏真的已经……已经没了?”
文钦呢喃着说,使者刚想答话,文钦突然发疯一样站起来,颤声道:
“你出去!不让你说!不让你说!快出去!没你的事,我,我自己问,我自己问!”
使者赶紧点了点头,出门的时候又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果然啊,大魏亡了之后,这些曾经曹魏的臣子都得装模作样表演一下,本来以为黄庸、司马芝、戴陵这些人表演一下就算了,没想到文钦将军也不能免俗。
哎,很正常,大家都是要脸的人,我出去之后多说几句文将军听说曹魏灭亡之后的悲伤,也算是增加文将军的品行了。
使者出门,文钦的身体好像一下就垮了。
病了很久,他早就已经瘦脱了相,八尺男儿此刻瘦的皮包骨头,看起来宛如骷髅一样分外骇人。
老医匠本来还想跑,可文钦已经反手攥住他,用颤抖的声音道:
“你,你跟我说说,外面如何了?”
“啊,外,外面什么?”
“外边如何?外边……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什么都行,什么……都行……”
文钦不想听官方的解释。
因为一些原因,他现在越来越觉得官方的叙事跟事实存在那么一点点的偏差。
他更想要从周围人那边听到一些事,这些人的报道……好像还能稍微客观专业一点。
反正文钦是这么认为的,他甚至还抱着一点侥幸,是不是大魏只是丢失了洛阳,但是还有很多忠于大魏的人带着天子进行抵抗,在徐州、在冀州、在幽州甚至在辽东,宗庙应该还有人物代表大魏最后的意志跟蜀汉斗争到底。
这样的人肯定会有,不管是以什么名义。
那个医匠被问的瞠目结舌,许久才苦笑着轻轻推开文钦,叹道:
“那个,司马懿、司马师父子二人多年前就背叛了大魏,他们这么多年……这么多年都在不断侵占大魏的种种,大魏已经被他们……被他们害的不成模样了。
之后被识破了,他们狗急跳墙,先拥立了伪帝诈称长子公叛乱,之后又伙同江东贼寇绑来了曹子建,最后,最后曹子建也被司马师害死,这天下,哎,这天下怎么成了这样了。”
文钦越听越糊涂,唯一能听懂的是司马懿父子终于死了,而天下所有的罪过,好像都到了他的头上。
“那,那大魏的宗室呢?”文钦虚弱地问着,又补充一句,“黄德和,黄将军呢?”
那个医匠沉默片刻,有点为难地挠了挠头:
“大魏当时已经穷途末路,再败就要被司马家彻底消灭了,黄德和孤注一掷,自己背上骂名向蜀汉借兵。
之后大魏的宗室也都纷纷主动来投,曹子丹大将军率众稳定后方,这下众志成城消灭司马懿,两国并为一国,现在大魏天子已经宣布退位,并且……并且说起当年篡汉是司马懿蛊惑曹丕,并杀害汉帝,这才有了篡位之事。
哦,现在还有人不服大汉,王祥、李丰这些人率军在徐州,汇合吴军残部挣扎,但打的也不是大魏的旗帜,如,如那流寇一般,成不了气候,旦夕就能被消灭。
此事,此事现在已经了结了,将军,想开点吧!”
老医匠这几个月一直在照顾文钦,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多少能体谅一点文钦的心情。
就算文钦是大汉的忠臣,可毕竟他的父辈是大魏的创立者之一,他们一手创立的大魏最后变成了这样,确实是一件让人很难受的事情,不是说接受就能接受的。
文钦呆呆地看着眼前人,连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平静。
可能这对大魏来说已经是个不错的结局了。
至少大魏并不是在对抗大汉的过程中灭亡,是一起联手对抗强敌,最后主动投降。
投降输一半,这是不变的真理,文钦想象中的抵抗到底虽然浪漫,但是那是要死人的。
大魏哪有这么多的忠臣良将?
司马懿都叛了,其他人都是一个笑话,能坚持也肯定不是为了大魏了。
“人啊……”
文钦轻轻叹息着。
他也没有脸面指责大魏其他人不肯坚持。
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忠臣名将,这可能也是……嗯,一种遗憾吧。
“李丰就算了,王祥何等精明的人物,为何要在徐州调度兵马再战?
他跑到江东去也成,在徐州四面受敌,如何阻挡?”文钦默默吐槽。
“哎,王祥也不年轻了,毕竟故土难离,再说他手下的吴军好不容易回到家乡,自然不肯再回江东受辱。
江东那边,陆逊已经投降大汉,江东诸族也不想等待大汉最后率军来将他们尽数歼灭,因此更加努力奋战,要帮大汉立功劳,以后才有话好说不是吗?”
文钦缓缓颔首,又叹道:
“是……也是,有,有劳足下给我,给我,给我解答了。”
老医匠赶紧下拜行礼,惶恐地道:
“不敢不敢,将军实在客气,在下就是个游方巫医,能服侍将军,是在下三生有幸。”
文钦笨拙地点了点头,见老医匠衣着破旧朴素,艰难地起身从各处摸了摸,发现居然没什么东西可以赏赐——他都昏迷这么久了,随身的衣服也被换了不知多少身,当然不可能再有什么财物。
他尴尬的苦笑道:
“我这,我这手上……”
他突然感觉自己这说话怎么跟邓艾那个畜生的口音一样,这才赶紧调整过来,沉声道:
“大汉这般光复,他们之前倒是已经给刘协送葬,现在光复了,此事是不是不太好交代?”
大家都知道有的人死一死才是重要的。
刘协当年在法理上不是被逼退位,而是走了禅让的流程,曹丕这才能说自己不是篡位,是大魏代,从那一刻开始刘协已经失去了法理,等大汉兴复最多让他当个刘盆子,不可能再有什么更好的待遇了。
可问题是当年大汉在蜀地被他的死讯给骗了——也不能怪别人,曹植和苏则近在咫尺都觉得刘协真死了,蜀地的人分不清消息来源,把谥号都给弄上了,这要是发现刘协还没死,这不是老尴尬了。
而且人早晚是要死的,之后刘协再死了,说不定野史上也会有人说是刘禅搞来搞去把刘协弄死,这不是老尴尬了。
老医匠苦笑着道:
“呃,刚才小的已经说过,许是将军没有听清。
之前大魏代汉的时候,曹丕已经听从了司马懿的谗言,将刘协杀死,他已经死了很久很久,当年的死讯也不是假的。”
“……”
啊?
文钦觉得自己有点过载了。
怎么说呢,他现在越来越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甚至有点分不清东西南北。
啥玩意啊,刘协死了?
还早死了?
这居然成了现在公认的事情了?
这不是开玩笑吗?
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又轻轻摇了摇头,叹道:
“也,也好啊,死了都好,把事情都交代了,也是好事。
复兴……复兴好啊,万物复苏,以前的事情,尘归尘,土归土了。”
老医匠点点头,满脸欣慰地看着文钦,沧桑的皱纹根根绽开,笑得格外欣慰温和。
“将军觉得好,就是真的好,现在是复兴元年了,将军也要把之前的事情甩开在脑后,你是复兴大汉的功臣,也该享受天下人的注目和荣光。
老夫就……告辞了。”
文钦怔了怔,也勉强起身,他卧床许久,肌肉萎缩,走路都困难,却依旧坚持给老人行礼,正色道:
“还没有请教长者字号,日后要是富贵,定回报长者。”
老医匠笑呵呵地道:
“老夫刘伯和,这辈子繁华富贵都见过,现在想要的只是自由了。”
文钦总觉得这个名字从哪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者的收拾行囊,转身慢慢离开。
他挠了挠头,刚想再说什么,外边已经传来了已经尖利的声音:
“将军!将军你怎么醒了!哎呀将军醒了!来人啊文将军醒了!”
文钦眼前一花,只见黄皓胖墩墩的身影钻出来,张开双臂猛扑过来一个擒抱捏的文钦发出一声惨叫,黄皓见状不妙,刚想松开,又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张嶷笨拙地冲过来,一脚踢开大门,也欢呼着扑过来将文钦黄皓一起抱在怀中,随即王沈也来了,梁畿也来了,到后来诸葛瑾、诸葛恪也狂奔进来,到处都是一片欢乐的气息。
文钦看着闹哄哄地众人,吃力地叹道:
“你,你们怎么没有去洛阳,我……”
“哎呀。”黄皓赶紧说道,“将军这生死,啊呸,将军这身子,陛下一直挂念的很,时时都要问起,洛阳还有这么多人闹哄哄的,咱们自然要在宛城陪伴将军。”
“顺带把边市的弄好,蜀中的锦布以后可以直销中原,黄常侍现在富甲天下了。”
“别胡说,黄某可不是因此才留下来的!”
文钦看着这些熟悉的人,忍不住鼻子一酸,哽咽道:
“你们这些人……赶紧,带我去一趟洛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