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蓟县到长安,走官道大约有一千公里路程,途经三州九郡二十一县。
大军若行,需耗时两月有余。
最快捷的路径自然是南下邺城,在邺城补给后继续南下,经雒阳后向西而行,入河东郡渡过蒲津渡便可抵达长安。
当然了,此路线只适合大规模步卒行军。
对于骑兵来说,从幽州西出雁门郡,过常山,越太原才是最好的路线。
一路上豪郡众多,水草丰美,人马都能得到充足的补给,但是公孙瓒统领的骑兵除外。
“什么叫没粮了?!”
公孙瓒拍案而起,高亢的声音回荡在席间。
高邑县令脸色一怔,似是被这聒噪的声音激到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盯着气喘如牛的公孙瓒道:
“公孙校尉,这没粮就是没粮,你再怎么生气也没用啊。”
公孙瓒怒极反笑:“我行军令西出雁门,雁门郡诸县闻之无不备好粮秣、军需。
怎地到了常山郡,连过三县都没粮草?!”
“去岁常山郡旱灾严重,府库都能跑马了,哪还有余粮劳军?”
高邑县令无奈地看着公孙瓒,对于这个秩比两千石的京官,他也不好太过敷衍,于是诚恳道:
“我知晓校尉是因国事颓废而急,但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不若请贵军快马加鞭,至太原郡再行补给?”
这一番话旁人听了可能觉得这常山郡确有难处,不好太过苛刻。
可这话落在了公孙瓒耳朵里,他听完便胸生闷气,紧咬着牙。
高邑县令见状,还没来得及再做安抚,便见公孙瓒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离开高邑县后,公孙瓒纵马行驶在商道上。
马鞭肆意挥扬,惊得来往商贾行人纷纷四散。
不知跑了多久,他才缓缓勒起缰绳停了下来,身后亲兵此时也寻到他了。
“大兄。”
公孙越驱马来到公孙瓒眼前,将盛酒水的囊袋递了过去。
公孙瓒接过后一饮而尽,随后放下囊袋,自嘲一笑。
“往日我在雒阳为官,同僚闻我公孙氏是幽州边地之族,无不白眼相向。
但对幽州没落宗亲出身的刘骥却交口称赞,心驰神往。
“我窃以为他亲近庶野贱民、苛待清流望族,名声应当比我差一些。”
“没想到啊!”
公孙瓒无奈摇头,旋即面色一冷。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倘若我同刘骥一般,将兵数万众,身负将军之名,谁人不侧目而视?常山郡上下又何敢欺我?”
“大兄,那如今粮秣依然不多,距长安路途遥远,该当如何?”
公孙越面露忧色,出声询问。
公孙瓒狞笑道:“粮草不足,只供给公孙氏部曲即可,那些狗胡骑就让他们咀土嚼沙吧,饿极了他们自然会去劫掠。”
“这......”
见族弟又开始优柔寡断、妇人之仁起来,公孙瓒没由来地又生出一股烦躁,将酒囊丢了过去,言道:
“不必再说了,我意已决,依令行事。”
......
“不必再说了,我意已决,带兵拷饷!”
邺城外。
刘骥望着邺城令带来的坏粟,心中顿时一阵窝火,厉声向左右吩咐。
“君侯不可!”
邺城令见传令兵真的四散而去,慌忙上前想拉住转身欲走的刘骥,只是他刚上前一步,明晃晃的环首刀就架在了脖子上。
锐利的触感让他皮肤下意识地紧缩,面色瞬间发白。
“君侯且慢,可让城中豪族献粮!”
邺城令此时不敢往前,但还是高声呼喊,希望能补救一番。
他话音刚落,就见刘骥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着他。
还不待邺城令松上一口气,便听得刘骥缓缓开口:
“我从幽州率大军驰援凉州平叛,至邺城时已逾一月,路上人吃马嚼,损耗颇多。
但冀北诸郡无一城敢怠慢,怎地到了魏郡,大军苦等三日就给我备了些坏粟糊弄!”
“禀君侯,实在是城中豪族倾轧,田赋隐匿,又恰逢去岁大旱,颗粒无收,府库实在无粮了啊!”
“呵。”
刘骥嗤笑一声,指着结块长虫、散发着霉味的粟米。
“既然颗粒无收,百姓岂不是嗷嗷待哺,这些放坏的粟米又从何而来?”
“这……”
邺城令脸色又白了几分。
见他这一副期期艾艾的模样,刘骥更是恼怒,喝道:
“绑起来,带着他入城!”
“喏!”
“君侯息怒!”
邺城令大声求饶,只是还没喊几句就被刘骥亲兵用布料将嘴绑了起来,架着他来到军前。
哒哒哒。
急促如鼓的马蹄声踏在官道上。
彭脱带着少量士卒纵马离阵,挟持邺城令闯进了城门大开、守卒来不及反应的邺城。
闯进城中后,彭脱扯开布条,将刀架在邺城令脖子上,率领众人径直登上城楼门。
城门楼上寥寥数十守卒,见彭脱气势汹汹,手上又提着瑟瑟发抖的县令,下意识就持矛后退,不敢逞利器造次。
彭脱见他们如此怕伤到自己手上提溜起来的邺城令,顿时心生一计,喊道:
“卸下兵甲,我就放了你们县令,届时你们就是有功之卒。”
“你说是不是?”
环首刀在白皙的脖子上压了压,殷红色血线兀然浮现。
邺城令脸色又白了几分,哆哆嗦嗦道:“对对,卸甲,都给卸甲!”
守卒见此状,面面相觑,最后在城门尉的带头下稀稀落落卸下兵器甲胄。
彭脱从驻军地奔袭,到闯进邺城,前后不过片刻功夫,这邺城南门已经变换了旗帜。
这长治久安之所,果真军备松弛。
见城门旗帜变化后,刘骥率领三千骑兵来到了邺城。
只是还未待他去寻县中豪族,就有一年岁约莫三旬、长须飘然的文士拦住了去路。
“你是何人?”
刘骥朗声询问,好奇地打量这个胆气不俗的文士。
“在下魏郡审配审正南,忝列为邺城县丞。”
“你拦我欲何为?”
“劝君侯息怒。”
“城中豪族现在俱为惊弓之鸟,愿献粮秣劳军。”
刘骥嗤笑道:“陛下诏我赴凉州平叛,授我假节,战时犯军令者我可先斩后奏,邺城诸族沆瀣一气,阻我征程,岂能因你区区一言免罪?”
审配回道:“此非城中诸族所愿也。”
“实乃贵客屈尊邺城,对诸族再三吩咐,这才怠慢了君侯。”
刘骥闻此言也来了兴趣,问道:
“何人敢称贵?”
“袁司徒次子,魏郡长史,袁范袁懿达。”
审配面色平静,垂眸而立。
“没听过。”
刘骥摇摇头,看向审配。
“我有诏令在身,若阻我征程,两千石以下吏员亦可杀之。”
话音刚落,审配脸色一怔,眼睛瞪得溜圆,再不复方才胸有成竹,面若平湖之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