闾里,一处豪奢的宅院内。
微风袭袭,拨弄着院中数颗栾树,金黄色小花随风舞动,落在了袁隗肩头。
这位两鬓斑白的重臣拢了拢袖子,走下台阶来到院落中,折下一根花枝,转头感慨道:
“此植是阿范出生时我亲手所种,每逢夏至便落花凋零,随风而动,恍若金雨,看起来着实喜人。”
“此番是慎不对,连累明公次子受苦了。”
周慎跟着袁隗走下台阶,展平宽袖后行礼告罪。
“伯固不必如此。”
袁隗扶起这个年约三旬的汉阳周氏子,顺便拂去落在他头上的栾花,言道:
“此次平羌,举张司空为主将已是不易,若再用你换蓟侯,实在难成,这结果我早有预料。”
“那明公还吩咐懿达......”
周慎面色动容,望向自己的举主。
“欸。”
袁隗摆摆手道:“伯固不必挂怀,我亦有自己的考量。”
虽然袁隗言语间并无挟恩之意,但周慎听完,依旧深深施了一礼。
“必不忘明公大恩!”
......
“我岂能忘记明公大恩?!”
袁范像个鹌鹑一般缩起,看向眼前质问他的束发少年,言语虽然铿锵有力,但飘忽的眼神还是透露出心虚。
“哼,你非君侯旧属,安能称呼明公?”
鲍韬拿着手里信件直勾勾盯着袁范,狐疑的眼神不停地打量这个脸上带着浅印的袁氏子。
袁范闻此言脸上露出讪笑,回道:
“君侯如今辟我为掾史,我如何不能称之为明公?”
“你不是还想让你父劝说君侯将你放走吗?”
“你看我信了?!”
袁范兀然跳起,就要去夺鲍韬手上信件。
鲍韬侧身一躲,立马跳上案台,一只手按住急躁的袁范,另一手高高举起信件。
“谁乐意看你的信,这是你父亲派来回信的人亲口告诉君侯的,说你满身刁气,让你在军中历练一番。”
袁范闻言,脸色怔了怔,眼神明暗不定,最后复杂的看向鲍韬。
“真这么说的?”
“我骗你作甚,我还想问你是不是在信里向朝廷告君侯状了。”
“告什么状?”
“真不是你做的?”
鲍韬眯着眼睛盯着袁范,直看得这新掾史心里发毛。
“你…你先告诉我出了何事?”
鲍韬将袁范的信件递了过去,说道:
“朝廷发急令让君侯独自率军攻北地郡,牵制先零羌,掩护左车骑将军在美阳与叛军交战。”
袁范并未回答,而是拆开信件读了一番。
片刻后,他收起信件,长叹一口气。
“我只字未提邺城之事,信中只是我予父亲的家书而已。
至于你说朝廷让君侯去攻北地郡,恐怕是羌逆作战太过灵活。
前线大军只能据城而守,致战事不利,只得让君侯行围魏救赵之计了。”
鲍韬皱眉道:“北地郡为先零羌所侵,诸胡大部分人马都在,我军才有多少人?这不是朝廷有意针对君侯吗?”
“但若能让美阳胡寇退军,则会是大功一件。”
鲍韬听完,沉默了许久,随后与袁范告辞,独自一人来到了帅帐。
“君侯,鲍参事求见。”
亲兵拉起了帐帘,为鲍韬通报。
“让他进来。”
刘骥将手上舆图推给戏志才,看向了稳重许多的鲍韬。
“子略有何要事?”
“君侯,我不想参文事了,我要上阵杀敌!”
鲍韬拱手施礼,眼神透出郑重。
“这是为何?”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若是……”
刘骥还想劝说,却见鲍韬直接跪伏在地,拜道:
“论其劳吾不如甄县令,论其谋我又不如逸群兄,便是论起急智,我竟连袁懿达都不如。”
“我有何颜面在君侯帐下听用?”
“韬亦是从小舞枪弄棒之人,请君侯勿因阿姐而怜惜我,且让韬献薄功于军前,为君侯功业付之!”
望着鲍韬坚定的神采,刘骥久久不语。
少顷,刘骥走上前扶起他,俯身拍了拍他腿上的灰尘,言道:
“先去张都尉身边任亲兵。”
“喏!”
鲍韬高声称是,又是一礼。
刘骥头疼地将他安抚走后,跪坐在支踵上,紧紧揉了揉眉心,瞧着身侧的戏志才,无奈道:
“子略少年心性,我不忍折之,志才怎么也不劝着他一些。”
戏志才闻言微微一笑,拱手道:
“主公乃是雄主,对麾下殊遇之恩远超其常,谁甘心只承于羽下,不思而报之?”
“唉。”
“你们可真是让我头疼。”
刘骥无奈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
公孙瓒也开始头疼起来,不过他是真的头疼。
公孙越望着主座上眼神空洞,额头青筋不停抽动的兄长,起身拜道:
“大兄,为今之计该当如何?”
“乌桓人真跑了?”
公孙瓒此时才缓过神来,看向帐中诸将。
席下公孙范无奈点头,其余公孙氏将领亦是默然。
公孙瓒见此状不禁扶额苦笑:
“这乌桓人没有粮草不应该擅自沿途劫掠吗?”
“等他们肆虐完诸县后,我再约而束之,岂不是两全之策?”
公孙越回道:“大兄,他们恐怕不仅仅是因为没有粮草才跑的。
旬日前有几位专门倒卖胡马的商贾找到了蹋顿,他们交谈许久。
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逃跑的。”
“唉。”
公孙瓒长叹一声,起身道: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先去信给张将军,就说乌桓人惧战逃窜,问问是否要问责乌桓四部。”
“这......”
公孙越犹豫道:“若这支乌桓突骑跨州劫掠该当如何?”
“劫掠就劫掠吧,只要不是公然造反就行,不然我等恐怕还未战就要被问罪了。”
“喏。”
“蹋顿,咱们造反吧!”
“羌人都能造反,我们为什么不能?”
太原郡一处山林中,众多髡发男子趁着月夜围绕着倚石而坐的蹋顿,眼神中充满了怒火。
“造反吧,蹋顿!丘力居那条老狗带走了所有女人和牲畜,逃离了白狼山。
汉军又不给我们粮草,现在咱们逃跑了,如果再回去肯定要被问罪,不如直接造反,咱们联合太原群盗,杀回幽州,杀了丘力居和楼班!”
众人群情激愤。
咯吱。
蹋顿一口嚼碎嘴里的虫子,吱呀的虫鸣无力响起,他喉咙一动,将虫子咽下。
“呸!”
一口酸水吐出。
蹋顿直起了身子,用小刀划破自己的手掌,伸到众人眼前,锐利的眼神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强大的蓟侯已经离开了幽州,我从胡商嘴里听闻前任护乌桓校尉张纯现在就在中山任职。
他原本也想统领我们这些勇士去建功立业,但是被张温拒绝了,反而是名声不如他的公孙瓒代替了他。”
“现在,我愿意与你们歃血为盟,约为兄弟,然后我亲自去劝张纯带我们回幽州,到时候联合其余三部和鲜卑人造反,夺取幽州,我们共谋富贵!”
“匹娄!”
众人一同割破手掌,和蹋顿紧紧握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