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吾死了,先零羌的首领死了。
最开心的人除了远在望垣县支援北宫伯玉的凛乞石恐怕只有眼前错愕的年轻人了。
“死,死了?”
日阿脸色惊骇,死死盯着这一幕,眼神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
兄长死了,叔叔凛乞石远在望垣县,那自己岂不是只要逃出去就能成为先零羌的大人?
他当即有了决断,手指放入嘴中,鸣哨而音。
咻—呜—
哨音过后是一声嘶吼乍起。
“跑!”
刘骥虽然听不懂羌语,但见众多胡骑开始分块聚集,引马四蹿也是知晓他们要逃跑,当即下令道:
“步卒牵制,骑兵围杀!”
咚咚咚!
夜战配用的铜锣敲响,声音短促尖锐,连鸣七次。
这不是鸣金收兵,而是刘骥早就交待好的新号令。
凡夜战者,闻金而攻,七进九退,不得拒!
“杀!”
汉军一拥而上,前仆后继的撕扯着胡骑溃散的阵型。
兵书云:“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赏一人而万人悦者,赏之。”
现在的情况就是前者,刘骥于万军丛中开弓,身侧猛将如云为他掠阵。
一箭而裂贼酋,三军震动,万骑辟易。
羌胡诸部因此群龙无首,众头领又各自为营,只想保存实力,纷纷欲要突围。
于是剩余诸胡即使还有一战之力,也不敢再思反攻,只想纵马逃窜,仓皇奔命。
战场上沸反盈天,人马嘶鸣,已然是到了混战的时候。
刘骥勒马停足,太史慈和许褚立于他左右两侧,外围还有亲兵层层环绕,持矛举盾,将他牢牢护住。
张飞见太史慈他们已将刘骥护好,手上长矛甩动,泼出一片血迹,喊道:
“大哥,俺去前方冲阵!”
“好。”
张飞得令后纵马而出,仰天长啸:
“燕人张翼德在此,贼人速速受死!”
“滚开!”
日阿狠狠挥动铁矛,将堵着他去路的胡骑扎死,随即双腿紧紧夹着马腹,想迅速逃离这片战场,回到戈居县,回到部落。
他也要成为先零羌的大人!
当!
劲风扑面而来,日阿下意识抽刀格挡,侧身躲避,这才堪堪躲过袭来的长矛,他定睛望去,只见一位甲胄简陋的汉卒持刀奔袭而来。
“滚!”
日阿怒吼一声,搭弓便射,身侧亲随上前拦截那不自量力的汉卒。
程普的手很稳,他掷矛不成后,矮身躲过飞来的一箭,环首刀稳稳砍向眼前马腿,砍翻了胡骑,趁乱钻进战局。
日阿见状更是大骇:“拦住他,拦住他!”
亲随勒马避开倒下的马匹和同袍,持矛刺向程普。
正在此时,又是一阵大喝传来:“我来助你!”
只见不远处一昂藏大汉飞身夺取一匹胡马,持弓杀来。
嗖嗖嗖!
韩当挽弓搭箭,双臂大开,连射三箭而去。
围攻程普的胡骑转瞬倒地两人,空出来一个缺口。
“好机会!”
程普轻盈一跃,夺来马匹,闯过缺口,迂身和持弓而来的韩当一同杀向日阿。
日阿见状遣亲随阻击这两名小卒,自身却跃马向远处逃去。
“哼!我岂会死于无名小卒之手。”
他猫着腰,身子紧紧贴在马匹上,朝胡骑最多的地方奔去。
“我要离开这里!只要能离开,女人、牲畜、金冠全是我的,我会成先零羌新的大人!”
日阿眼神迸发出怒火,死死盯着前方胡骑趟出来的道路。
撕拉。
金铁划开皮肤的声音响起。
日阿感觉自己脖子一痛,眼前景色就瞬息万变起来。
马背上停留的无头尸体倒映在他褐色的瞳孔,最后和眼睛一起失去光彩。
关羽枭去这名胡人的首级后并未停留,继续引兵向逃窜的胡骑杀去。
而日阿的尸体也被后至的兵士践踏,和他兄长一样,渐渐骨肉不分,粘连在一起。
日阿的亲随发觉头领已死,也没有了恋战之心,纷纷抓紧时间逃窜。
毕竟活着的日阿才能带给他们好处,现在他人都没了,就算死战不退能得到什么呢?
还不如把命交给新大人效力!
程普和韩当见胡骑没了恋战之心,立马拾起长矛带领队下数人杀向胡阵,血勇之气迸发而出。
喊杀声响彻了整整一夜才停歇,此时天光微蒙,夏日的晨露带着血丝挂在道旁被蹂躏过的枝叶上,阳光照射进这片土地,揭开了残肢断臂、沉血横尸的场景。
刘骥面色平静,垂眸看着这一幕。
这倒算不上一场大胜,夜色弥深,昨晚的胡骑根本分不清有多少。
羌胡还都是善骑之士,即使死了几个酋首,他们也在各部落的头领下恓惶四蹿。
虽然有一部分死在了围截下,但是还有不少胡骑趁乱逃跑,毕竟刘骥只是率军首尾合围,还来不及四面包抄。
他也下令让张飞率领骑兵去追杀小股的胡骑。
其他人则是先打扫战场,原地休整。
“报!”
“君侯,张都尉已逐胡骑三十里,至戈居县境内驻军休整。”
斥候快马来报,刘骥思忖一阵后向传令兵言道:“传令布防富平县的彭脱,率军负械奇袭戈居县。”
“喏!”
传令兵领命后骑白马挂青旗而去,斥候亦领了新令退下,而刘骥则是坐在了一处矮石之上,拄剑休憩。
排兵布阵、绕道围截、箭射贼酋、临阵指挥,这一连串事情堆挤在一起,亦让他有些许疲惫。
“君侯,伤亡已经统计好了。”
少顷,李振打马前来,临近刘骥三十步时翻身下马,快步向前施礼。
“说。”
刘骥喉如火炭,惜字如金。
李振捧着长册拜道:“此战我军损伤共计四千余人,斩首九千余寇,另外,被君侯箭杀之人,乃是先零羌首领,尸体惨遭踩踏已经面目全非,不过其身佩金制狼首,足以证明其身份。”
刘骥听完后默然不语,接过太史慈递过来的水囊,轻抿了一口,待嗓子湿润后,长叹道:“已殁士卒就地掩埋立碑,记好名籍,回幽州后拨付抚恤,伤者好生照料,所获马匹、铁器,先归拢后勤司。”
“至于先零羌首领,不必管什么面目,和亡寇一起硝制好首级,带上信物一起送至雒阳。”
“喏。”
李振缓缓退下,休整后的汉卒也开始归拢集结。
刘骥跨上战马,领兵在前,活下来的士卒继续跟在他身后,走在官道上,拖出长长的队伍。
......
风声依旧呜呜咽咽。
哚!
箭矢穿透皮甲的声音传来,又一名髡发骑兵栽倒在地。
蹋顿矮身回头一看,又见到了那个让他胆寒的白马汉将和他身边的长臂弓手。
天杀的张纯!竟然失信于他!
蹋顿自从绕道去夏屋山见到了难楼后一直在等待张纯的消息。
可是左等右等,接连十余日过去了,等到的却是张纯意图谋反,被渔阳郡都尉押下,随后屠尽渔阳张氏的噩耗。
同样得知消息的难楼更是盛怒之下将他们这白吃白喝的三千人马轰走。
不对,现在已经没有三千之数了。
乌桓突骑本就有四部共同凑出,难楼部的一千人发觉跟着蹋顿没有出路后,已经顺势留在部落了。
眼下只有蹋顿率领本部和乌延、苏仆延部的二千人马游荡。
他们还相信蹋顿能带他们猎取肥沃的牧场,无数的牛羊,所以一直追随着他。
蹋顿看着这两千雄壮的勇士,心中又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里应外合不成,那我便杀回草原,翻出丘力居那条老狗,吞并他的部落,成为新的乌桓大人!
届时再收服乌延部和苏仆延部,控摄乌桓三部,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伟业!
但他偏偏在走出夏屋山准备回白狼山时遇到了这身骑白马的汉将!
咻!
又是一箭射来,蹋顿身旁又有勇士倒下了。
他身子趴得更低了,紧紧贴在马背侧面。
后方沉闷的马蹄声传来,身后箭矢离弦的颤音仿佛钻进了蹋顿的头皮,让他的心又绷紧了起来。
“子平,且为我掠阵!”
赵云大喊一声率骑兵冲出。
“好!”
黄原闻言也不再带领弓手攒射,持矛追上赵云,为他掩护。
蹋顿见这白马汉将又提枪杀来,吓得亡魂大冒。
不久前他与汉将相遇时,来了一场厮杀,本以为自己这两千突骑遇见这支千余的汉骑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拿下。
没成想刚开战不过片刻,这白马汉将竟犹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杀至他跟前,连挑他数名亲兵。
若不是他蹋顿骑射本领冠绝乌桓,恐怕早就逃不掉了。
只是眼下这白马汉将又追了过来,还有何路可逃?
蹋顿看了看前方遥远的密林,和身旁阵型散乱的突骑,又扭头和那威风凛凛的汉将对视一眼,心下一横,抽刀立马,怒喝道:
“你当真以为我惧你不成!”
……
“不然呢?”
张温望向阶下的董卓,见他一副深沉的模样,又重复了一遍方才商议的计策。
“你不率军攻望垣县去牵制凛乞石,谁还能担此大任?”
“可现如今羌逆势大,主力尽在美阳、望垣两县,后方空虚,奇袭榆中才是破敌之策。”
董卓粗髯颤动,眉宇间露出不解。
而张温见这边地子弟出言反驳自己军令,眼神渐渐泛起了冷意,直直盯着他。
帐内众人也屏住呼吸,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董卓瞧着张温的目光,心里轻轻一叹,拜道:
“卓愿率兵攻打望垣县,不过还请借张将军一员虎将。”
“谁?”
“别部司马孙坚。”
“孙坚?”
张温眉头微皱,瞟了一眼靠后的雄壮武将,又将目光放到董卓身上:
“文台是你旧识乎?”
这孙坚是托他南阳旧友的关系被自己召来军中效力的,可若是他与董卓这个边将相识,又何故费这么绕的功夫。
“非也。”
董卓目不斜视,不卑不亢回道:“只是某听闻昔日在黄巾贼乱时,先登南阳,斩将夺旗之人便是孙文台,有心借他勇力而已。”
“既然如此。”
“某便派孙司马为你参军,共克望垣。”
“卓必战而胜之!”
董卓领命离席,顺便带上了一直在末席的孙坚。
到了自己军帐后,还不待孙坚出声告谢,董卓一双粗手便握住孙坚手背,言道:
“我早闻文台有万夫不当之勇,今日得见,可算是了却平生夙愿了。”
“坚何得何能劳将军挂念!”
孙坚欲施礼而拜,却在空中被董卓托住。
“文台有不世之勇,何故作此惺态,不若省下力气与我去克复望垣,来日亦不失封侯拜将之功!”
话音刚落,孙坚面露错愕,挣脱董卓大手,长拜道:“坚必效犬马之劳予将军!”
“哈哈哈哈。”
董卓爽朗一笑,扶起孙坚,言道:“我得文台,如虎添翼也!”
他太了解孙坚这样的人想要什么了,那对一切充满渴望的眼神,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是以,他愿意给这个颇有勇力的别部司马一个机会。
当然了,也有他经历巨鹿惨败后,想招揽猛士为将的原因。
瞧着孙坚不弱于他的雄壮,董卓心中不禁畅想起来:
“倘若我招尽天下雄猛之士,何尝不能效致远一般,岳峙渊亭于将台,而麾下虎贲尽效死命于身前哉!”
……
“阿嚏!”
富平县。
刘骥鼻子突然发痒,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
“君侯可是受凉了?”
戏志才停下炭笔,眼神从舆图上离开,落在了刘骥身上,透露出关切。
“无事,想来是凉州风沙太大,糊住鼻子了而已。”
刘骥摆摆手,继续和戏志才筹画兵事,他指着舆图一处,言道:
“据探子回报,盘踞北地郡的先零羌共有五部,前天夜袭富平县的胡骑便是他们的精锐,眼下占据北地郡诸县的羌胡,兵力难有两万之数。”
他又拿来炭笔在舆图上标注道:“溃逃的羌胡,多数是骑卒,胡人不善攻城,亦不善守城,眼下他们骑兵大损,难以野战袭营,正是我等夺城复地之机。”
他话音刚落,戏志才还未言语。
侍立在一旁的袁范却沉吟数声,说道:
“某窃以为不可强攻。”
“哦?为何?”
刘骥好奇地看向袁范,疑惑他是否另有妙计。
袁范斟酌道:“某以为,当围而不攻,空耗羌胡余粮为上策,如此还能观望长安战况,向朝廷待沽问赏。”
话音刚落,刘骥哑然失笑,拍了拍袁范的胳臂。
“我兴仁义之兵也,北地郡诸县百姓沦落胡尘,朝不保夕。
我岂能因一己之私而置苍生黎庶于不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