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凄厉聒噪的风声终于停了,连带着刘骥绷紧的耳朵也放松了下来。
他接过打湿的绢布,将眼角和鼻腔里的沙土好好清理了一番。
“传令行军。”
刘骥最后揉了揉眼睛,对亲兵吩咐了下去。
“喏。”
亲兵接过青旗离帐。
大军很快动了起来,辅兵在背坡面鼓动着塞满风沙的帐布,收拾辎重。
先行军打着火把在前方探路,中军大纛立起,刘骥翻身上马,诸文士随列左右,趁着夜色向北而去。
“志才何故面露愁容?”
大纛下。
刘骥手握缰绳,身形随马匹轻晃,侧脸望向垂眸沉思的戏志才。
戏志才回过神来,提起缰绳拱手施礼:“禀主公,某是在忧心攻城之事。”
“可是担心风沙封路,补给难以到达?”
“然也。”
戏志才颔首。
刘骥淡然一笑,言道:
“我亦忧心此事,担心胡寇据城而守,以至于大军在风沙中空耗兵力,难破诸城。”
戏志才望着刘骥从容不迫的神色,当下心中一凛,拜道:
“请君侯治我扰乱军心之罪。”
“在其位,忧其事而已,何罪之有?”
刘骥宽慰了戏志才一句,复又用马鞭指着前方先行军和身后辅军,言道:
“此军新旧交杂,多数甚至为幽州新征汉儿。
可他们随我来到北地郡,一路上长途跋涉,饮风食沙,仍能做到令行禁止,毫无怨言。
此固有训兵练阵之功,但亦显汉儿坚志击胡之决心。
我将兵众志成城之军,何惧西北窃城之胡?”
“是以,诸位无需忧也。”
刘骥环顾两侧文士,气定神闲。
袁范听完此言,胸口不断起伏,眼睛不断观察刘骥神色。
良久,他拱手一礼:“诸军之志坚,盖因君侯赫赫之威功耳。”
审配却在旁边兀地长叹一声,在马上拜道:“今日某得见真英雄矣,若蒙君侯不弃,某愿效犬马之劳于麾下。”
袁范和审配都是刘骥以假节之名征辟而来,事主之心并不坚固。
前者自不必多说,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顶级的阀阅之家,而审配的出身亦是魏郡望族、清流名士。
在天下未乱之前,他们这些人往往在籍望之地而仕,少有愿意异州为官者,更遑论拜主。
是以刘骥也有些意外,不过他依旧从容不迫,驱马靠近审配,将他扶起:“有正南助我,事济矣。”
袁范见此状一扫犹豫之色,眼神坚定,朗声道:“范亦愿为君侯驱使!”
刘骥又分出手扶起袁范胳膊,言道:“我得汝二人,如鱼得水也。”
“拜见主公!”
刘骥又受二人一拜,这才与他们相视而笑,迂身继续行军。
对于审配拜主,他有些意外,但还在合理的范围内,但袁范拜主可就真出乎了他的意料。
刘骥倒也没真觉得自己已经到了王霸之气一露,世家望族纳头就拜的地步,袁范此举多半是他父亲袁隗授意。
总不能自己真觉醒了老刘家的魅惑技能吧?
还是加强版的,不仅对寒门草莽有效,连顶级的阀阅之家也抵挡不了。
“报!”
“戈居县急报!”
一道高亢的声音响彻在夜里,数名纵马的斥候逆向而来,让刘骥前军有了些许动静。
一个竹筒很快地递到刘骥手上。
撕拉。
小刀划开烤漆,淡黄色的纸张展开,刘骥借着火光端详起来。
良久,他将简信传于诸士观看。
“嘶。”
袁范和审配深吸一口气,郭嘉亦是瞪大了双眼。
刘骥将众人表情收进眼底,笑道:
“彭脱率七百死士夜登戈居,翼德携先锋军破城夺门,生擒羌胡众部头领,阵斩贼首无算,戈居城已复,不必在城外吃沙子了。”
众人齐声回道:“贺喜主公!”
刘骥摆摆手道:“非贺我喜,实乃这二人真虎将也!”
风停后的路总算好走了一点,密密麻麻的脚印踩在黄土上,大军迈过了最后二十里路,赶在又一次的风沙袭来之前,抵达了戈居城。
城中。
“大哥!”
张飞迎上刘骥,彭脱紧随其后而来。
“末将彭脱拜见主公!”
刘骥扶起二人,多看了几眼彭脱脸上深深的刀伤,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能为主公分忧,某在所不辞。”
刘骥脸上泛起笑意,言道:
“先带我看看先零羌诸部头领,随后为你二人庆功。”
“喏。”
很快,灰头土脸的阿兰巴和众多垂头丧气的羌胡头领跪伏在了刘骥面前。
“叫什么名字?”
刘骥看着为首之人询问,通晓羌胡语的商贾为他传达。
一息,两息,这胡人还是不回话,依旧低垂着头颅。
刘骥疑惑地看向经常来凉州做生意的商贾。
“君侯,我说的羌语肯定能听懂,只是这羌胡好像有些痴傻。”
“痴傻?”
张飞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向主座上的刘骥拱手:
“大哥,俺进城时这贼胡率兵偷袭,俺冲他怒喝了一嗓子。
他一时不慎,摔落下马,被俺擒住,许是那时候摔傻了。”
这时,靠后的一位羌胡头领用羌语高呼,说了一连串听不懂的话。
商贾将他的话翻译给刘骥。
“他是阿兰巴,凛乞石的儿子,是先零羌新推举的大人。”
刘骥看向那个头戴羽饰的头领问道:“你们在北地郡其余城池还有多少人马?”
“我们大部分人马都在富饶的戈居聚集,其他诸城被小部落占领,人马不如我们。”
商贾将羌语飞快地翻译成汉话告诉刘骥。
刘骥听完后手指轻敲案面,淡淡道:“再问问凛乞石的情况。”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据长安战报所示,如今和汉军在长安对峙的先零羌统领,就是凛乞石。
他和其他杂胡、群盗共尊北宫伯玉为将军,攻占金城,寇侵三辅,是汉军有力的对手。
商贾和羌胡头领你一言我一语的问答,刘骥在主座上补充问题。
等将先零羌的情况摸得差不多后,刘骥起身朝这名羌胡头领问道:
“你想要什么?”
“我想活着。”
“呵呵。”
刘骥轻笑一声,打量着跪伏在地的诸部头领,说道:
“你们都能活着。”
“来人,将他们去手去脚,和胡寇头颅一起押运到雒阳献俘。”
“喏。”
“那其他活着的羌胡呢?”
李振领命后踏出门口半步,又向主座的刘骥拱手询问。
刘骥沉吟数声,脑子里飞快估算着补给和羌胡如今的情况。
羌胡桀骜不驯,威望甚高的凛乞石还活着,留下他们只是延缓了他们叛逃的时间而已,以后仍会为祸,肆虐边民。
言念及此,刘骥侧身望向李振,居高临下道:
“尽数坑杀,枭首以铸京观。”
“喏!”
李振领命而去,席间众人都没任何意见,也未觉得此举残暴。
汉胡不两立,从世宗孝武皇帝北却匈奴开始,就不是一句空话。
虽然匈奴远遁后,刘彻内迁了许多势力弱小杂胡拱卫边地。
但先零羌可是自始至终都未臣服,一直和汉朝敌对,数次侵犯边地,劫掠汉民。
是以,将杀俘铸观之举用在先零羌身上,实乃赫赫威功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