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姑臧县。
贾诩忽地泛起了阵寒,重重打了个喷嚏。
“文和兄也不习惯凉州风候?”
戏志才与贾诩对案而坐,好奇询问。
贾诩拢了拢袖子,回道:“只是前些日子偶染风寒,未曾痊愈罢了。”
“倒是贤弟身为颍川人士,又随主公出仕幽州,初至这西北之地,竟无水土不服之虞,着实好身体。”
二人相识后叙了年岁,又互相钦佩对方学识,于是不以官职相交,只以长幼相称。
戏志才放下炭笔,将舆图推至贾诩眼前,笑道:“非我本身康健,乃君侯怜我等文弱,怕到了凉州后水土不服,带上了一位医术高绝的郡学博士随军。”
“郡学博士?”
贾诩面露疑惑。
戏志才见状将刘骥招揽华佗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贾诩听罢止不住颔首,言道:“为医工之术著书立说实在是泽被黎庶之举,君侯仁矣!”
“当然了,元化亦是医者仁心。”
“阿嚏!”
又是一声喷嚏,不过却是响在姑臧县外的军帐中。
密密麻麻的竹简散落在案台上,厚摞的纸张也被这声喷嚏吹散了少许。
华佗有条不紊的将最后一根银针拔出,回身收拾案台,又对着揉捏鼻子的郭嘉言道:
“奉孝啊,你身子刚调理好,这我教你的五禽戏,定要勤加练习。
你看这次来凉州,旁人很快就适应了西北风候,只有你到现在还有些水土不服。
这要是将来君侯再往别处征战,你这身子岂能跟上大军?”
“唉,某知道了,今日回去便再拾起五禽戏。”
郭嘉揉捏了一番发酸的手腕,对着还在奋笔疾书的华佗道:
“这南阳张机不是答应了要来幽州共著医书吗?
算算日子他此时也已到广阳,华公为何还是如此勤奋?”
华佗闻言放下狼毫笔,轻捻胡须,脸上带着莫名的笑意:
“这君侯麾下,谋士如云,为何你郭奉孝还是日筹夜画,笔耕不辍呢?”
郭嘉听闻此言,脸上露出明悟之色,拱手道:“这是某失礼了,未曾想华公亦有钻营谋官之心。”
“那当...然。”
华佗话听到一半发现了不对,抬头看向面露揶揄的郭嘉,拾起毫笔丢了过去,笑骂道:“好你个郭奉孝,刚为你施完针就来打趣我。”
郭嘉侧身躲开蘸满墨汁的毫笔,快步离开军帐,丢下一句:“华公恕罪,某刚想起主公召我有要事相商,先不奉陪了。”
华佗离案拾起毫笔,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看向郭嘉充满少年气的背影,摇头叹道:“某现在想的可不是给自己谋官。”
他回头继续奋笔疾书,墨色晕开在淡黄的纸张上,入之三分。
郡廨中。
“拜见君侯。”
戏志才和贾诩起身行礼。
“免礼。”
刘骥上前扶起他二人,环顾四周,言道:“奉孝未至吗?”
话音刚落,堂外便响起呼喊。
“某来了!”
郭嘉火急火燎的踏门而入,迅速整理衣冠施礼:
“路上耽误了些时间,劳主公久等了。”
“无妨,且入座吧。”
待三人各自落座后,刘骥负手走到主位阶前,转身面向三人。
“现如今,正南和懿达已先至休屠,武威郡兵马、粮草不日也将备齐。
既定分兵之计图榆中,轻骑之军,我欲置军师一职,以临阵观敌,随机应变,谁愿领之?”
席间三人闻此言,互相对视一眼,最后戏志才起身行礼:
“某愿为主公分忧。”
“好。”
刘骥令亲兵端来铜印,他拿起铜印交于戏志才手中。
“君持此印,可速至休屠,令翼德点齐军中骑卒,截榆中粮道葵园峡,以响应大军围城。”
“喏!”
戏志才紧紧握住铜印,向刘骥一拜,随后离去。
安排好轻骑后,刘骥在案台上展开舆图,唤郭嘉、贾诩二人上前:
“榆中地势高绝,辖控金城郡治所允吾,是重中之重。
轻骑截断葵园峡粮道后,宜围三缺一,胁迫叛军弃城,再设一伏兵阻之。”
“但倘若北宫伯玉军中亦有能人,看破了我等谋划,则有羌逆弃攻长安,回援榆中的可能。”
刘骥话音一顿,眼睛望向贾诩。
贾诩心领神会,拜道:“诩愿留守休屠,与榆中大军互为犄角,若北宫伯玉回返,必能阻之。”
刘骥拍了拍他的肩膀,言道:
“我确实忧武威太守郭鄀难断兵机。”
“等我至休屠,便以令接管武威郡兵,另遣大将领之,文和则需易事革谋,料敌于先机。”
“诩必不负主公所托。”
“好。”
刘骥缓缓颔首,复又看向郭嘉:
“奉孝寒疾如何?”
郭嘉回道:“禀主公,已无大碍。”
“好,此战你随我陈兵前线,出谋划策。”
“喏。”
又过了两日,关羽三人传信于刘骥,言已至休屠,见到了审配和袁范。
此时武威郡能调来的马匹和粮草也都输送到了郡治姑臧县。
刘骥整备好中军,带上马匹和粮草穿过狭隘的关道,向地势崎岖的休屠县出发。
他中军多为幽州子弟构成,又久历战事,马匹一到,只需稍加训练大部分人就能御马赶路,是以路途还算顺利。
但远在美阳县的张温就不太顺利了。
“唉。”
“羌逆狡猾至极,善遁强射,如今大军已在美阳空耗数月,某才知皇甫嵩之不易!”
大帐中。
张温拿着朝中诘问他的信件长嗟短叹。
帐中诸将一言不发,眼观鼻、鼻观心,稳坐如同树根。
张温见他们这番模样亦是心累,无奈道:
“现如今,侵占北地郡的先零羌已为蓟侯所破。
荡寇将军董卓亦在望垣县凛乞石对峙,这北宫伯玉之孤军,我等难道还不能破吗?”
“我有一策可破贼军!”
公孙瓒昂首阔步,离坐行至席间,向张温拱手行礼。
张温看着人高马大的公孙瓒出言,没好气道:
“若不是你弄丢了乌桓突骑,我何至于这般被动?”
“北宫伯玉远道而来,粮秣全靠金城郡运输。
若能多出来三千骑兵,我早就遣轻骑截他粮道了,届时他军心一乱,何愁不能破之?”
公孙瓒闻言面色一僵,席间诸将也开始打量起他。
乌桓突骑叛逃后,他传信于张温该如何应对。
谁知张温却并未言他何去何从,反而将他派去送信的族弟臭骂一顿,然后轰走了。
没办法了,他只能传信于自己老师。
等到卢植确切的回信后,他才敢继续带着部曲乡勇来到长安。
虽然张温看在卢植的面子上并未降罪于他,可若是此番征羌胡无功而返,他公孙瓒才是要贻笑大方。
是以,昨夜他问计于自己师弟刘备,才商讨到破局之法。
无论如何,这次不能再有波折了。
他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道:
“禀将军,羌逆攻城日久,已见疲态,若使我率精兵夜袭,定能破营擒贼,击退敌军!”
“还请将军予我戴罪立功之机!”
“你?”
张温眉头微皱,端详着公孙瓒。
公孙瓒则是坦然与之对视。
“你需多少兵马?”
张温面露思索,向公孙瓒问道。
若夜袭功成,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至少得让战事有进展,能应对朝中的不满。
“只需三千......”
公孙瓒松了一口气,正要回话,便被帐外通报声打断。
“禀将军,蓟侯传信!”
“快呈上来!”
张温急忙接过亲兵递来的信件,迅速阅览了起来。
“嘶~”
少顷,他捋着长须,眉头先是紧皱,紧接着舒缓起来,连带着肩膀也不再绷得笔直。
“禀将军,末将只需三千兵马,便能......”
“你先住嘴!”
张温止住公孙瓒话语,起身环视众人,斟酌道:
“蓟侯已有破敌之计,尔等先归营备军,等我调遣!”
“喏!”
众将拱手领命,三五结伴的离去。
唯有公孙瓒木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看向张温:
“张将军,那还夜袭吗?”
“夜袭?”
“此事暂且不提,你先归营整顿你的部曲,等候调遣。”
公孙瓒面色默然,无力拱手回应:
“喏。”
……
休屠县,城外。
刘骥领八千中军而至,骑兵护卫两侧,大纛前移,向城门外等候的众人而去。
见到为首之人后,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许褚,走向这个满头白发,面容醇厚的老者。
“敢问可是郭太守当面?”
郭鄀这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年轻得过分的刘骥,面露唏嘘,拱手叹道:“刘将军果真少年英雄啊!”
刘骥面带浅笑,拱手回礼:“郭太守亦有古之贤者风采。”
“呵呵呵。”
郭鄀自嘲一笑,仰面抚须:“我已年过半百,尚尸位一郡太守,钟鸣鼎食,哪有古之贤者隐居山林、餐风饮霞之风采。”
“此言差矣。”
刘骥指着来路,还有郭鄀身后的休屠城,言道:“武威郡若无郭太守,早已沦入胡手,生灵涂炭,守土活命之举,在我看来远胜诸贤多矣!”
郭鄀瞧刘骥如此能言善道,也是不由得面露促笑:“那倘若我告知你这劳什太守我早当腻了,想辞官归隐,闲云野鹤的了却残生呢?”
“边郡民事艰难,郭太守仁厚爱民,断不会轻易辞官。”
“唉,与其说我仁厚爱民,还不如说我舍不得这个两千石之官位,只得拼命爱惜羽毛罢了。”
郭鄀摇头苦笑,和刘骥并身而行,迎他入城。
早至休屠的关羽、审配等人跟在他身后,众人一起向县廨行去,大军则由太史慈带去军营。
路上,郭鄀也讲了他从家道中落的寒门士子,历经艰难成为二千石封疆大吏的旧事,刘骥也一直侧耳倾听。
直至到了县廨门口,郭鄀才止住了话头,复杂道:
“是以,我虽疲于案牍,但仍不敢轻易辞官,盖因家中无有底蕴,后辈也都不成器,我若归隐,则我子孙恐又沦为寒门矣。”
郭鄀从未与旁人说过这么多话,今日初识眼前这年轻人,却不知怎地,就想一吐心中郁闷。
末了,他仔细端详刘骥眉眼温和,认真倾听的模样,言道:
“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我乃大器晚成之人。
走到今日,可谓受尽辛苦,与其说我多忧心家中子弟的仕途。
不如说我担忧自己不能适应离群索居的生活罢了!”
“蓟侯怎么看我此心?”
“郭公称我为致远便是。”
刘骥看向郭鄀皱纹丛生的面容,以及满脸郁积的暮气,言道:
“我有一言相赠。”
“将军但说无妨。”
郭鄀垂袖而立,静静望向刘骥。
“钟鼎山林都是梦,人间宠辱休惊,只消闲处过平生。”
话音刚落,郭鄀默然而立,呆愣在原地。
少顷,他复杂看向刘骥,长身行礼:
“鄀受教了。”
刘骥俯身扶起了他。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刘骥与郭鄀在县廨中畅谈一番,就要到了武威郡三千郡兵的兵权。
毕竟金城郡战事一起,休屠城就不是依险而守那么简单了,肯定要有大将去身先士卒,力战羌胡。
郭鄀已年老体弱,这些事他自然是做不来。
不过就当刘骥以为郭鄀要顺势回姑臧县处理政事时,这位老人却扶着刘骥手臂,脸色郑重。
“我年老体弱,不能统兵,行事又犹犹豫豫,顾忌颇多。
枉活五十余载,又只得愚仁之名,今日听君侯所言,方有明悟。”
“是以。”
他干瘦的手掌紧紧握住刘骥手臂,一字一句道:
“钟鼎也好,山林也罢,这些都是往后的日子。
若北宫伯玉不灭,则武威郡往后眠于狼榻之侧,届时我才是百无一用的腐儒。”
“我并非信不过将军。”
郭鄀擦了一把热泪,泣道:
“我愚钝半生,非事事躬亲不能心安。
眼下将军可尽用武威郡兵卒,鄀绝无异议,但某仍要待在休屠。
若将军功成,则我欢庆,若事有不虞,则我殉城,生前某必不能见胡寇破休屠而侵武威也!”
刘骥深深地看着郭鄀的眼睛,伸出手掌至他跟前:
“骥必能破榆中而克金城,扫平西胡。”
啪!
二人击掌而鸣。
从刚见面起,郭鄀便以老翁之心与他交谈,刘骥宽慰郭鄀时也以晚辈末学之言回应。
但是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忘记对方的身份,一个是封疆大吏,一个是扬武将军。
汉贼不两立,今日,有死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