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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你方唱罢我登台

作者:川谷晴秋字数: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0 23:37:50
第三十章 你方唱罢我登台

昭武县,城外。

响彻一夜的厮杀声终于停了,天边先是露出一线鱼肚白,接着那白色染上了淡淡的胭红,照出城头累累横尸。

孙坚拄枪而立,呼吸粗重,东边升起的霞光照得他眼眶发酸,两颊因长时间嘶吼而僵硬。但当看到牛辅从内城提头归来后,僵硬的脸颊依旧能扯出笑容。

“羌将人头在此。”牛辅亮了亮手中羌将头颅,眼神复杂地看向孙坚。

最开始,他对董卓如此重视这个吴郡人士还是有些抱怨的,但昨夜一战之后,他心中便再也无怨了,只剩下钦佩。

无他,昨夜刚开战,还不过片刻功夫,孙坚便身当一面,登城先入,惊得贼军大骇,城头众多守卒围杀上来,但竟奈何不了他一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夺门控城,引大军杀入,牛辅也顺势追击羌将,枭下人头。

若要论功,他二人应当各有先登、斩将之功,但是牛辅心里明白,昨夜夺门后,是孙坚主动将斩将的机会推到自己手里的,这个人情,他得认。

“不知文台......”牛辅正要与孙坚熟络一二,便有一声豪迈的大笑传来,打断了他。

“哈哈哈哈。”

“文台真乃猛虎也。”董卓登上城头,在亲兵的拱卫下向他们走来。

“明公。”

“丈人。”

孙坚、牛辅二人齐齐躬身行礼。

董卓将他二人扶起,拍了拍孙坚胳臂,又扭头冲着牛辅缓缓颔首,赞道:“做得不错。”

牛辅闻言咧嘴一笑,而孙坚见了此状,心下稍安,嘴角也不禁泛起笑意,恭维道:“今日诸将用命,克复昭武,全赖明公威势,运筹帷幄耳。”

此言一出,董卓脸上笑容更盛,重重揽过二人,朗声道:“你二人果然是我左膀右臂。”

“愿为丈人驱使!”牛辅欣喜道。

孙坚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嘴上慢了半拍:“愿为将军效力。”

董卓心思缜密,自然察觉到了孙坚的犹豫,不过他也没放在心上,大丈夫所求,无非功名利禄而已。

等战事结束,孙坚见了自己给他运作的封赏,骨头再硬的老虎也得乖乖趴下,当他的爪牙。

想到此处,董卓不由得目光眺望远处,看向重重叠嶂的群山,心绪翻转。

算算时间,东路大军此时应当行尽了焉支山,西路大军应该也已踏尽弱水。

北宫伯玉或许要殒命东、西二路大军之手了。

此时,赤日投入碧空,悬在天际,放出霞光,穿透晨雾,照在阴翳的群山北麓。

山侧。

北宫伯玉悬着四肢趴在马背上,脸色蜡黄,嘴唇上挂满裂纹,头发成块的披在肩上,腰身用一根绳索和缰绳系在一起,防止因为脱力坠马。

他已经精疲力尽了,从焉支山到昭武县,纵马疾驰,其实不过三日就能赶到,但这是走官道的情况下。

北宫伯玉率领羌骑,走官道只会漏了行踪,让汉军围剿,所以他只能不断地绕行野路,隐去行踪。

即便如此,他也会被身后的汉军轻骑断断续续追上,幸亏他足够了解地形,这才能次次有惊无险地甩开追击,顺利到达昭武县。

但他的身体也快撑不住了。

“嗬嗬。”

北宫伯玉喘着粗气,胸腔发出低鸣,腹中又是一阵绞痛传来,但他已经没力气去弓着身子呕吐了。

这几日他接连逃窜,心神紧绷,身体已经被疫病拖垮了,即使到了张掖郡,他能不能活,真得看神灵是否庇佑他了。

“将军,左侧有马蹄声!”忽地一声惊呼传来,在湖边盛水的羌骑大喊。

“跑!”北宫伯玉头也不抬,竭力嘶吼,双腿夹紧马腹,牙齿咬向缰绳,跃马而出。

哒哒哒。

北宫伯玉一下令,短促如鼓的马蹄声便如雨打般响起,隐蔽的野地霎时间尘土飞扬。

“汉军竟已到了昭武县境内,这莫非是天要亡我?”北宫伯玉手齿并用,钳紧缰绳,泪水不知何时落了下来,正当他心生死志,想寻一处背坡反攻时,身后有探马大喊:

“将军大人,是边章、韩遂那两个汉人带着我们的人马来了!”

北宫伯玉脸上露出错愕,反应过来后喜极而泣,抹了把泪,呼道:“再去打探一二,然后带他们来见我。”

“遵命。”探马转身奔去。

半个时辰后。

边章和韩遂面色沉重,各怀心事地去寻北宫伯玉。

没办法,他们也没法料到能在这里和他相逢,二人麾下羌骑听闻他们的将军大人在此后,更是鼓噪难耐,几近脱阵而出。

韩遂见状,当机立断拦住探马,谎称有要事告知北宫伯玉,让探马赶紧带路。

于是就有了眼下这番境地,披头散发的胡人在前面引路,边章韩遂带着他们的亲信在后追赶,速度却比胡人慢了不少。

“文约,如今之计,该当如何?”边章凑到韩遂身边,压低声音道。

韩遂看了他一眼,回道:“少言多听,随机应变。”

“这......”边章咽了咽口水,神色略显紧张,附耳道:“若事不可变,且看我眼色行事。”

说罢他看了身后亲信一眼,而韩遂亦是将目光投向身后的汉人,缓缓颔首:“若没有周旋的余地,自有子允兄用武之处。”

“好。”边章点了点头。

二人跟在探马身后又行了百步,蓦地一阵恶臭钻进鼻腔,又有破锣般的呼喊声响起。

“子允、文约,别来无恙否!”北宫伯玉在马背上支起酸痛的腰身,向他二人行来。

韩遂见他这副形容枯槁的模样脸色大变,一时间竟忘了回话,旁边的边章倒是性急,但说出来的话也是结结巴巴。

“北...北...宫兄?”

北宫伯玉见他二人惊讶,摇了摇头,无奈笑道:“二位贤弟可是被我如今这副面容惊住了?”

“将军恕罪。”韩遂急忙拱手致歉。

北宫伯玉揶揄回道:“汝何罪之有?你二人如今这副模样,我亦是不敢相认呐。”

他话音一落,韩遂、边章对视一眼,看着对方衣衫褴褛的样子,还有下巴处消失不见的长髯,方才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捧腹大笑起来。

北宫伯玉跟着他二人一起发笑,只是笑着笑着三人都哭了起来。

“我三人如今境地,真可谓是难兄难弟。”韩遂抹了一把泪,说道:

“将军有所不知,金城郡为张飞所破后,我二人仓皇之下聚集郡中羌人、群盗逃窜。

本欲探查消息,来寻将军。谁知那刘骥早有预谋,遣二将来截杀我等,我军溃败数次,汉将穷追不舍,险要时汉军几近枭我二人首级,逼得我跟子允兄断须弃袍才得以逃生。”

边章在一旁掩面啜泣。

北宫伯玉宽慰了一二,正欲开口询问他们还剩多少兵马时,从西侧返回的探马火急火燎的回报。

“报!”

“禀将军,昭武县已易帜!”

“什么?”三人异口同声,脸色大骇。

最后还是韩遂率先冷静下来,快速分析好局势,向二人说道:“事还未定,我等不可先乱阵脚。”

“文约可有妙策?”边章急道。

他这副比北宫伯玉还急的模样自然有些不对,但北宫伯玉此时正在垂目沉思,未发觉到异状。

韩遂没有率先回复边章,而是将目光放在北宫伯玉身上:“事已至此,唯有强攻昭武,才能夺得生路。”

北宫伯玉见素有智谋的韩遂也这么想,心中顿时一定,说道:“你我合兵一处,速攻昭武。”

“遵命。”韩遂拱手施礼,继续道:“这一路走来,金城郡野羌诸部头领素来不尊军令,桀骜难驯,行至此处不知还有多少士气可言,还请将军随我二人一同归营,鼓动士气,震慑宵小。”

北宫伯玉郑重回道:“既然如此,我岂能以这副尊容前去,且待我休整一番。”

“喏。”

韩遂、边章拱手称是,静静看着北宫伯玉转身向不远处的小湖走去,在原地等起了他。

“文约。”边章低声呼唤,隐晦看了湖边一眼。

韩遂拉住他的胳臂,不动声色地用汉话说道:“先遣人回去备好肉食,为将军接风洗尘。”

边章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吩咐两名亲信离去。

话分两头,当北宫伯玉与边章、韩遂汇合时。

东路大军也追上了率轻骑搜山的关羽和张飞。

大纛下。

刘骥听着关羽的汇报,微微颔首。

待关羽讲完这一路的斩获和损耗后,贾诩递来校验好的舆图,补充道:“算算路程,北宫伯玉此时应该到了昭武县境内,昨日我已遣派斥候前往昭武县,将此间情况告于中路大军。”

刘骥点了点头,回道:“此刻中路大军应当拿下昭武了,北宫伯玉若至,已是死路一条。”

他从未怀疑以董卓、孙坚的能力拿不下一座城池,也不认为以北宫伯玉的残兵败将能冲杀中路大军。

所以眼下的情况已经明了,凉州战事要结束了,接下来该到了运作封赏的步骤了。

刘骥又和众人商讨了行军路线后,便下令让大军向昭武县奔去,而他则一直在脑中思索如何跟刘虞说明情况、谋划官职。

这一思索,时间就匆匆而过,大军赶在夕阳落下前驻好了营地,开始埋锅造饭。

当粟米和肉干混合在一起的香味钻入帅帐时,他命人取来纸张,缓缓落笔。

片刻后,他放下毫笔,吹了吹墨迹,将纸张放在一旁阴干。

待食完一碗粟米饭后,字迹也干透了,这封信件被他装进烤漆的竹筒中,由亲兵营拨出一队骑卒护送,连夜驰向幽州。

骑卒离营后,刘骥负手立于帐外,神色宁静,暗道:

“我如此言说,以刘伯父之仁厚,应该会助我一臂之力,只是不知我谋到幽州刺史之位后,刘宏会将他迁往何州就任刺史。”

他此番想法也不是无端放矢,别看他一直率军在凉州忙于平叛,但和幽州的书信往来却从未断过,刘虞也会告知他朝堂中的风声。

而今岁以来,朝堂中最大的风声莫过于:天子要大肆擢有名望的宗亲为各州刺史......

念及此处,刘骥突然灵光乍现,眉头一挑,心里冒出一个想法。

现在青州刺史是殷荃,是袁隗的门生故吏,刘宏莫非会把殷荃的位置挪挪?

“呵。”

还没好好琢磨这个刚升起的念头,刘骥就忽然笑了一声,无奈摇了摇头,扭头走回帐中。

差点忘了,他今年方才弱冠,若要力排众议擢他为一州刺史,党人指不定要怎么非议,这时再把殷荃明升暗降,恐怕朝堂又要闹起来了。

意识到了自己有年岁尚幼这个“弱点”后,刘骥也不再多想朝堂之事,和衣躺在榻上,一觉睡到天亮。

其实也算不得天亮,卯时士卒便已经开始拔营了。

刘骥只不过洗漱耗费了些时间,等他骑上马时,天边才刚刚露出鱼肚白,赤红的霞光还未升起。

但昭武县外山麓中的众人,却已经见到血色了。

营帐中。

边章气喘吁吁,手里提着向下淌血的头颅,周围更是猩红一片,血肉模糊。

有汉人的,也有羌人的。

边章喉咙滚动,咧开嘴角,环顾四周,看着被控制起来的羌人头领,笑道:“如今可愿尊我为主?”

众人面面相觑,但看向周围汉人血淋淋的长矛,和外围对峙起来的群盗和羌骑,心里又一阵发毛。

这时韩遂在一旁用羌语劝道:“诸位,北宫伯玉已死,你们的人也来晚了一步,倘若硬要攻杀,届时无非是两亡的局面,而且定然是你们先亡,莫不如先放下兵器,好好商谈后事如何?”

“我们给的只会比北宫伯玉更多。”他补充道。

数息后,羌人头领一个个放下武器,跪伏在地,外围的羌骑也开始缓缓后退。

边章大喜过望,让士卒清理场地,升起篝火,与诸羌歃血为盟,约为兄弟。

韩遂只在一旁静静地望着这一幕,直到日落中天,众人散去时,他才走到边章跟前。

“子允兄,事情还远未结束。”韩遂淡淡道。

此时边章才缓过神来,把住韩遂胳膊,急道:“也对,昭武县还有汉军,昨夜厮杀声又那么大,这该如何是好。”

韩遂回道:“很简单,投降不就是了。”

“投...投降?”

边章怔了怔,垂目思索起来。

韩遂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劝道:“昨夜你也听北宫伯玉说了,他身后亦有汉军追击,眼下算上咱们在弱水遇到的汉军,以及在昭武县打出‘董’字大旗的董卓,此时你我已是笼中之鸟,网中之鱼,无路可逃。不降,又能如何?”

“既然要降,降谁?昭武县的董卓,还是追击的刘骥?”边章很快下定决心,直直望向韩遂。

韩遂深吸一口气,斟酌道:

“董卓与咱们同为凉州人士,他少时亦有羌人好友。

我听闻彼时有几名羌人头领去拜访他,他二话不说就宰了家中耕牛待客。那几位羌人头领为他豪气所折,回头凑了一千头牲畜赠送给他,他却推辞不受。”

“所以董卓不似刘骥那般凶狠?”边章问道。

韩遂点了点头:“至少董卓与羌胡交战以来,未有铸京观之举。”

“好。”边章重重颔首,说道:“那就向董卓献降。”

“我与兄长同去。”韩遂拱手道。

边章见状仰天长叹,释然道:“你我兄弟二人只要齐心,来日定能名震天下,成就一番大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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