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临,一队人马悄然潜行到昭武县城外,在城头守卒射出箭矢之前,领头者急忙下马鸣钲,奉上信件。
城头守将见状,放下绳梯,令持信人上前,将他拉了上城头。
问清楚来意后,守将吃了一惊,搜完身后匆匆带他进了内城,带到董卓面前。
“边章、韩遂?”雄厚的声音响起。
董卓坐在县廨前堂,仔细端详手中的信件,面露不解。
堂下信使见董卓念叨了一下主君名字后久久不言,慌忙跪伏在地,将韩遂教他的话语尽数脱口而出:
“请将军容禀,我家主君被羌逆所劫后,深感愤懑,数次欲以自裁明志。
但奈何北宫伯玉这个逆臣阴险狠毒、不择手段,竟以主君家中二百余口性命相挟,又放言:若我主自裁,便屠尽治下汉民,肆虐郡县。
我主无奈之下,只得暂栖金城郡,忍辱负重,留存有用之身,以图后事。
金城破时,本以为我等汉民终得见天日,未曾想羌逆野蛮,复裹挟我等逃窜,这才流落到昭武境内,得见将军尊颜。”
“闭嘴。”董卓似是听烦了,猛地一声惊喝。
吓得信使生生止住话头,两股颤动。
董卓起身走到他跟前,将信件甩过去,不耐烦道:
“此乃一面之词,我如何能信?
若真是无奈事贼,今朝得以解脱。且让他二人亲自来见我,到时我自有决断。”
“这......”信使面露难色。
而董卓却也不管这么多,转身就走,丢下这般一句话:
“我生平最喜结交豪杰,你家主君与我同为凉州人士,又立有杀将献降之功,理当与我畅谈一番,以叙同乡之谊。”
信使闻言大喜过望,行礼拜别后火急火燎地返回营地,将董卓之言原封不动地转述给边章、韩遂二人。
话音一落,韩遂思索数息,正欲仔细盘问,便听得边章急道:“这董卓真是这般言说的?”
信使回道:“千真万确,小人敢拿项上人头作担保!”
“好好好。”边章抚掌大笑,连声叫好,又扭头看向韩遂,夸赞道:“贤弟果然多智,这董卓为人,着实比刘骥良善。”
人无完人,韩遂虽素有急智,但却承不住旁人盛赞,听了边章之言后,不禁略有自得,想抚须作态,却发现手上一空,往日飘然的长须不见,只有短硬的胡茬扎在指肚上,脸色错愕。
边章见状,走上前揽住韩遂胳臂,宽慰道:“文约无需神伤,大丈夫之威仪,岂全在这须发之间,依我看,汝这断须之态,亦是风采照人。”
这一打岔,就让韩遂将目光转在边章短须上,不禁乐道:
“你我二人此番断须求生,大难不死,岂不是等同于重活了一遭?
如今之态,粗看之下竟仿若少年,着实妙哉。”
此言一出,边章豪迈大笑,拍拍胸脯道:“你我二人,虽年有三旬,但胸中常有凌云之志,今之尊容,实乃英雄少年耳。”
韩遂嘴角泛起轻笑,说道:
“我从小便听闻董卓少年英雄之名,今将得见,我倒要看看他与子允兄谁更少年,谁更英雄。”
“哈哈哈。”
二人相视大笑,豪气干云。
次日,天还未亮时,边章、韩遂便带上北宫伯玉的头颅和证明他身份的印信,踏上了前往昭武县的道路。
只是越靠近昭武县,韩遂心里便愈发觉得不安,甚至于先前派出去的斥候归时的动静都吓了他一跳。
“子允兄。”韩遂勒紧缰绳,看向喜色难耐的边章。
“文约有话要说。”边章扭头问道。
韩遂迟疑了,正想着怎么开口时,便听见急促的马蹄声朝他们而来。
这次却不是先前派出的斥候回来了,而是一队旗帜鲜艳,甲胄粼粼的汉骑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
“可是边章与韩遂二位义士当面!”为首汉将放声高呼。
边章匆忙回道:“是我二人,敢问壮士姓名?”
“我乃荡寇将军麾下参军,孙坚孙文台是也!”孙坚率领汉骑向前,心里缓缓松了一口气。
幸好赶上了,昨夜董卓出言欲召边章、韩遂二人时他便心存顾虑
担忧此二人所言被北宫伯玉劫持是避罪之辞,心中一直担心他们会不会不敢来昭武县。
没成想今天一早就听到有斥候来城中通报,他心中大感疑惑后,便当机立断,立马请命出城相迎,防备边章、韩遂二人中途逃窜。
董卓并未多说什么,随口就应允了。
于是他快马加鞭领一队骑卒出城,迎到了边章、韩遂。
见了这两位‘不同寻常’的汉人,孙坚心中疑惑更浓。
这二人一个身材魁梧,举止颇有豪迈志气,另一人身材消瘦,脊背笔直,眉宇间虽有淡淡的愁绪,但仪态亦非凡俗之流。
简而言之,这二人不像是愚钝之人,莫非真是无奈事贼,心仍念汉?
总不能是董卓在凉州名声太好,能让与羌胡为伍之人,心生钦佩吧?
如果是前者,这倒显得他孙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但若论后者,眼下孙坚在董卓麾下任职两月有余,只感受到了这位荡寇将军骨子里的桀骜不驯和自负,未感受到令人如沐春风的仁善。
有时董卓审视诸将时,给人的感觉宛如被一头饿狼盯上了般,让人心里不自觉发冷。
所以他接下来的态度缓和了许多,与他二人拱手见礼,寒暄了几句,便在前方引路。
韩遂落后边章半个身位,咽了咽口水,掌心不自觉冒汗,打湿了缰绳,他的心中愈发不安起来,几近想夺路而逃。
但看向身前军容肃穆的汉骑,他又打消了念头,心中不断安慰自己。
董卓乃凉州豪侠,名声在外,断然不会暗藏凶意,况且他二人从始至终向外宣扬的都是被北宫伯玉劫持,未曾谋逆。
如今情况,在外人看来是他与边章两名汉臣忍辱负重,袭杀贼酋北宫伯玉,安抚羌骑,有平定羌乱之功,并非乱臣贼子。
你别说,这一通安慰后,真让韩遂恢复了些许静气,同边章一起整理好衣冠,带上北宫伯玉头颅,见到了董卓。
只是刚见到董卓,韩遂为数不多的静气便一散而尽,只因这董卓看起来怎地不像是侠义并存的人物,反而给人的感觉如此......凶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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