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人的献降其实略显潦草,先是身份足够的使者献上罪书,然后就是大开城门,弃城而逃,好似部落迁徙一般。
所以刘骥和董卓率军从昭武县出发,到达张掖郡治所觻(lù)得县时,并没有和张掖郡降将打上照面。
只有一群群羔羊和马匹留在了破败的觻得县,荒唐的好似赔礼道歉一般。
刘骥见了这匪夷所思场景,竟不知何以应之。
倒是董卓面色古怪的看向刘骥,讪笑道:
“这羌胡好不知礼数,自古献降哪有丢下罪书就弃城而逃的,当真是蛮夷之辈,不通教化。”
刘骥缓缓颔首,兀然动作一顿,觑向董卓,说道:“此中定然有我不知之事,仲颖不必隐瞒。”
“这......”董卓摩挲着胡须,斟酌道:
“致远自入凉州以来,所过之处必然戮胡铸观,授首者至今已逾万众。
以至于这西北诸羌,畏你如虎,这才弃城而逃,不敢面降。”
“昨日为何不告知于我?”刘骥皱眉道。
董卓见刘骥眉头微皱,急忙解释:“此事若传出,有伤致远仁德之名,故仅有我知也。”
“呵呵。”刘骥轻笑一声,回道:“胡人畏威而不畏德,北宫伯玉先祖得诏内迁湟中谋生,历经四世,仍有叛举,由此观之,以仁治胡,必被胡所伤,唯有以威制之,方能绝息边患。”
“致远所言极是。”董卓重重颔首,顺着刘骥话头往下聊。
二人在马背上齐头并进、谈笑风生。
丝毫没发觉旁侧牛辅、孙坚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不解的模样。
“真是奇也怪哉!”牛辅和孙坚心生感叹,俱是不明白为何董卓也会有如此......和善的一面。
而此时已至姑臧县的张温也发出了和他二人一样的感叹,不过不是针对董卓的。
“真是奇也怪哉。”张温在县廨中接连摇头,听着武威郡丞郑仪所言,唇焦口燥。
他抿了一口酒水,顾左右道:“这刘骥当真年方弱冠?”
不等幕僚回应,张温又长叹一声,说道:“弱冠之年便能将兵数万横扫一州,此等人物,往前细数,恐怕也就霍骠骑一人而已,这当真是......”
他话音一顿,咂舌道:“羡煞旁人。”
此言一出,堂下诸将俱不知如何回话,倒是郑仪轻声出言,圆回了面子。
“张将军临危受命,驱逐大寇,亦不失名将风范。”
张温听罢郑仪宽慰,叹了一口气,又看向堂下众将,说道:“兵贵神速,等旁郡粮秣调遣至姑臧已经晚了。”
堂下诸将轻轻屏住呼吸,静待下文。
张温看着他们期盼的面孔,脑海里过了一遍他们的家世和举荐之人,随后道:
“杨郈、崔镇、陈央......令汝等率麾下兵马随我先行张掖,其余人等粮秣备齐后,再听令行军。”
“遵命!”被点到名字将领面露笑意,而未听到自己名字之人略有不甘,其中以左侧末席之人最胜。
张温自然将情况尽收眼底,思索数息后,补充道:“公孙瓒亦随先行军出发。”
“喏!”高亢的声音响起,公孙瓒脸色由忧转喜,激动地看向张温。
而张温不予理会,若不是他与卢植实实在在有些交情,他才懒得理会这个大嗓门的边郡子弟。
至于说公孙瓒的岳父是辽西郡太守、二千石大吏,能不能在张温这里多些薄面?
那有些想当然了,张温乃是南阳张氏大宗直系,拜左车骑将军前,已经官至司空了,往来者都是诸如汝南袁氏这般阀阅之家。
一个二千石的太守、还是幽州那种边郡,着实入不了他的眼。
当然了,刘骥这个广阳太守除外,只因汉室宗亲和功勋卓绝这几个词联系在一起,已经不能以常理度之了。
若能得刘宏信任,说不定直接效仿霍去病二十岁官拜骠骑将军的旧事了,还轮不到张温置喙。
所以他率兵驰向张掖郡的一路都在想。
见到刘骥之后该怎么将之前遣公孙瓒征发乌桓三千突骑的事情给揭过去?
毕竟张温当初绕过有‘督幽州兵事’之权的刘骥征兵,着实有些不给面子了,现在眼看刘骥即将得势,他须得想办法一笑泯恩仇。
只是当他准备好说辞,摆出一副自以为和善的表情踏进张掖郡境内时,得知的消息却让他怅然失语,唯余叹息。
张掖郡羌人竟然望风而降了,关键是献降的时候他还不在。
此事着实让他默然许久,好在他名义上仍是平羌主将,与皇甫嵩这个前左车骑将军相比,算得上是有功无过了。
不过经此一事,他见了刘骥,倒也提不起热情了,不咸不淡的与他和董卓二人攀谈片刻就下令驻军,将凉州战报撰好遣轻骑送至雒阳,静静等待朝廷诏令。
刘骥也乐得张温不在他面前摆什么主将的威风,回应了一番张温麾下诸将的问候后,他就回了自己营帐,遣派人手去凉州未行之郡地勘验地貌。
战事已定,虽然战功绝大多数都在刘骥和董卓身上,但其余人也不是没有功劳,守住长安,支援刘骥,都算是功勋,足够一些颇有人脉的将领借此晋升了。
是以,在张掖郡的汉军从上到下都放松了下来,颇有身家的将领们买羊置酒、樗蒲为乐。
刘骥自然也不例外,不过他严禁麾下樗蒲赌钱,反倒是把财力花费在羊肉、酒水上。
张温麾下见刘骥军队购买如此之多的酒肉,还以为蓟侯麾下亦有同乐之人,正欲结交一二。
但经由打探才知,这些车来车往的酒肉竟是要赐给普通士卒的?
这着实让这些将领膛目结舌,刘骥此举倒也不算突出,因为董卓也干了。
相比于刘骥,董卓在凉州待的时间更长,也有更多人脉,所以他购来酒肉也更多,顺带还赠予了刘骥一部分。
刘骥也通过董卓麾下的老卒得知,这董卓厚待士卒的习惯竟然早就有了。
当时董卓作为军司马,跟随中郎将张奂出征并州,战后因功擢为郎中,并受赐细绢九千匹,但他却分毫不取,尽分于麾下士卒。
只能说,这董卓年少时,确有豪侠之风。
......
七月中旬,雒阳。
距离克复张掖郡已经过了旬日有余,刘虞的信件和张温的战报此时齐齐出现在刘宏案上。
他先看了看战报,点了点头,随即又拆开刘虞的信件,看罢一遍后眉头微皱,久久不言。
侍立在侧的赵忠见状,抬头和张让相视一眼,心中俱是升起疑惑,好奇这幽州刺史在信上写了什么内容,能让皇帝沉默这么久。
而刘宏此时也理清了头绪,随手将信件扔了过去,让他二人也看看。
少顷。
“陛下,这......”赵忠有些咂舌。
“无妨,直言便是,朕也想听听旁人的看法。”刘宏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还不待赵忠回话,张让先一步躬身出言:
“奴婢以为,这是蓟侯包藏祸心,想要拥兵自重。”
他一直小心观察刘宏神色,见刘宏眉头稍缓后,紧绷的脸颊缓缓松弛。
刘宏摇头笑了笑,说道:“这刘骥倘若真有不轨之心就不会主动交付把柄,自请为幽州刺史了。”
“但幽州乃是边地,定要常备兵卒,若是这刘骥与本地豪族和异族勾结,岂不是又复凉州之事?”赵忠在一旁回道。
刘宏觑向赵忠,没好气道:
“你且看完信再说,刘骥自请为幽州刺史就是想尽扫东胡,为朕成就开疆扩土之功。”
赵忠摸清了刘宏想法,也松了一口气,假意又阅览一遍信件,明悟道:“蓟侯公忠体国,还望陛下恕奴婢失言之罪。”
刘宏并未回话,垂目沉思,自言自语道:
“这乌桓突骑叛逃,联络张纯、张举意图谋反,证据确凿,边地胡事,确实不得不防。”
想到此处,他心中有了决断,抬眼看向张让:“汝以为若不顾三互之法,任刘骥为幽州刺史,会有何后果?”
“奴婢以为,以蓟侯武力,必然能尽扫东胡,但他年岁尚幼,若是功高难封......”张让点到即止,恭敬看向刘宏。
“呵。”刘宏轻笑一声,起身活动手脚,信步走到殿前,望着天边厚厚的翳云,说道:
“功高难封?他是齐武王之后,能有多难封?
只要能开疆拓土,让朕之武功比拟世宗孝武皇帝,大不了日后给他封王便是。”
刘宏此时也想明白了,自他上位以来,重宦官、诛外戚、制党人,让政事还于天子之手,已然是把能做的全做了。
唯一差的就是对外的功绩上,只要能开疆扩土,让炎汉之盛再现汉武风采,他才算彻彻底底完成了少时之愿,告功高庙,列侧光武,中兴汉室。
所以对于刘骥,他的猜忌心确实打消了许多。
不打消也不行了,他不把开疆扩土的重任交在刘骥手里,还能放心交给谁?交给党人?
想到此处刘宏心中气性又被勾了出来。
他永远忘不了熹平六年(177年),鲜卑大举寇边,他派夏育、田晏、臧旻三人率三路大军反击鲜卑,被檀石槐打得大败而还、死者十七八之事。
之后若不是檀石槐病死,鲜卑诸部分裂,现在幽州还是不是汉土都是两说。
是以,在刘虞愿为刘骥作保举的情况下,刘宏是真的心动了。
跟那些世家门阀的名将相比,若刘骥真有不世之功,直接给他封王便是,无需担心喂不饱他的野心,届时既遵循宗法,又能彰显天子恩宠。
他刘骥还真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丢弃经营许久的仁义名声,以小宗逆大宗,公然谋反不成?
得名分者多助,失名分者寡助。
恐怕那时全天下的唾沫就能将他淹死,遗臭万年。
况且......刘宏心中一直有隐忧,他掌权以来党锢甚严,以至于很多阀阅之家跟他离心离德。
若他大行后,党人反扑该当如何,又要让政事落于权臣之手?
他的长子刘辩懦弱无刚,难制党人;幼子刘协倒是像极了他,却太过年幼,若绕过嫡长立庶幼,不合宗法,会有太多非议。因此他的身后事极其不稳。
念及此处,他心中有了决断,朗声道:“鸣钟震吕,朕要开朝会给平定羌乱的功臣议赏。”
“喏。”张让、赵忠拱手称是,躬身退下。
......
雒阳城很快热闹了起来,普通百姓因西北平定,朝廷无需再征赋税,奔走相告而热闹。
北宫的崇德殿则是因群臣议论纷纷而热闹。
“肃静!”侍御史见众臣喧哗失礼,出声制止。
场面渐渐安静了下来。
刘宏垂目而视,缓缓道:“战报诸位已经看过了,对于平羌首功之人,可还有异议?”
“臣等并无异议。”袁隗、何进率先出声,其余人附和。
刘宏点了点头:“那蓟侯该当何赏?”
袁隗躬身拜道:“臣建言擢拜卫将军,司雒阳禁卫。”
卫将军者,开府治事,有预闻政务、统领禁卫之责,位居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之下,朝之重臣也。
话音刚落,殿中落针可闻,只余粗重的呼吸声,靠后的官员无不惊诧。
弱冠之年就能凭军功任卫将军,在本朝着实太过惊世骇俗了些,但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只见刘宏缓缓开口,驳了袁隗提议,说道:
“蓟侯劳苦功高,三郡克复两郡,凉州诸寇十有八九皆亡于他手,仅擢卫将军,不足以彰显其功勋......”
他话音一顿,观察着殿中诸臣神色,继续道:“朕欲拜其为骠骑将军。”
“这......”
何进面色一僵。
袁隗眉头一挑,其余人亦是怔在原地,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何进的位置。
这一下擢为骠骑将军,置大将军于何地?何进党羽纷纷支起耳朵,屏住呼吸,默默吞咽口水,心里慌作一团,已经不知道这是敲打还是要动真格了。
何进隐晦看了袁隗一眼,袁隗微不可察地颔首,建言道:
“骠骑将军乃是重职,非稳重持重者不能任,蓟侯虽英姿天授,但年仅弱冠,若骤登高位,恐有失德滋骄之嫌,还望陛下慎重。”
“还望陛下慎重。”多数朝臣齐声附和。
刘宏面无表情,淡淡道:“既然如此,就拜其为前将军,另擢幽州刺史。”
前将军者,位列四方将军之首,仅次于卫将军,地位尊崇,秩万石,有开府治事之权,可自行辟召僚属,亦是名副其实的朝中重臣。
这下倒是轮到袁隗震惊了,这拜前将军或者一州刺史他都能理解。
但既拜前将军,又擢为刺史是何道理?
而且还是刘骥籍地的刺史,这如何使得,所以他急忙出列,立于殿间,长身施礼,说道:
“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刘骥虽为齐武王之后,但其祖父早已分宗迁至幽州,是以刘骥乃幽州人士,岂能罔顾三互法而任一州之长?”
所谓三互法,又称三避法,是刘宏亲政以来颁布的官员任官回避制度。
其一为本籍回避,即地方长官不得在本籍贯所在地任职。
其二为婚姻之家回避,即不得去妻籍所在地任职。
还有一个则更加复杂,是两州人士交互回避,举简例即是若幽州人在冀州做官,那么冀州人就不能再到幽州做官。
最后一条甚至导致幽、冀二州长官,曾经久缺不补。
名士蔡邕曾为此专门上《谏用三互法疏》,言尽“三互法”因噎废食之举,举朱买臣、韩安国等本地人才治理地方并取得政绩之例。
此举被刘宏所厌,将他流放到了朔方郡,之后蔡邕遇赦本可返回原籍。但在归途中,他又因得罪了五原郡太守王智,遭到诬陷。
为躲避灾祸,蔡邕不敢回乡,从此开始了数年的流亡生涯,远逃至吴郡、会稽郡,颇为狼狈。
如果今日要擢刘骥为幽州刺史,那置蔡邕于何地?这么多年的罪不白受了?
所以袁隗心中从未如此坚决,虽然不知为何刘宏非要让刘骥任幽州刺史,但他绝对要出言相阻,否则必失天下士人之望。
谁知刘宏却点了点头,说道:
“卿所言不差,刘骥若任幽州刺史的确不合规制。”
“那陛下......”还不待袁隗反驳,便又听得刘宏的声音响起。
“是以我欲赦蔡邕之罪,任其为广阳太守,监察刘骥行权是否谋私,若后效无虞,则三互法即可宽宥。”
袁隗:……
咕噜。
吞咽之声此起彼伏,众人俱将目光放在袁隗身上,让这位威望甚众的三公有些如芒在背。
袁隗也犹豫了,能宽宥三互法自然是对世家有利的。
可是刘宏所言以观后效是什么后效?又要观察多久?
这些都是不定之事,不能当真。
所以他整理衣冠,正欲顶住其余党人的不理解稽首而谏。
但一道浑厚的声音却先他一步而出。
“陛下英明,臣附议。”
“臣等附议!”紧接着是更多的附和声。
袁隗身形一顿,看向何进,又看了看其余附和之人,哑然失笑。
真是蠢笨之人,这何进竟然惧怕一弱冠小儿任骠骑将军分权。
若刘骥真要任骠骑将军,天子必然要将他麾下将领打散,异地授职。
届时刘骥孤身入雒,麾下无人可用,岂不是任你这个大将军炮制?
袁隗默默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而刘宏见状,嘴角勾起轻笑,说道:“拟诏,拜刘骥为前将军,兼幽州刺史,增其食邑为八千户,诏至即行,咸告天下!”
末了,他补充道:“其余有功之臣,归尚书台议赏。”
“陛下圣明。”
这下倒是再也没反对的声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