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上,数百顶灰黄的穹帐静静趴在大地上。
其中一顶,是乌延所在。
柴薪和马粪一同在铜炉中燃烧,帐中弥漫着浓郁的膻味和草木味。
乌延和来访的苏仆延拿着文书,围坐在火炉旁,相顾无言。
片刻后,性急的乌延受不了沉闷的气氛,先声道:“蓟侯召我们面议互市之事,你如何看待?”
苏仆延咽了咽口水,无奈道:“事到如今,还能如何看待?”
乌延追问道:“你有北逃之意?”
“我不敢。”苏仆延仰面长叹,有气无力道:
“白狼山传来的消息你也知道,蓟侯以丘力居缴纳的马匹成色不佳为由遣兵征讨。
丘力居的五千部落的被汉军杀得七零八落。
甚至丘力居都有可能死了,你我两部加起来连丘力居部落的一半都没有。
忤逆蓟侯不更是死路一条,况且右北平每天都有汉军赶来,现在郡中还不知有多少兵马,若是你我逃了,汉军很快就能将我们围杀。”
“而且......”苏仆延面色一苦,讷道:
“对于难楼和丘力居来说,缴纳的那些赋税可能不算什么。
但对我的部落而言,已经是伤筋动骨了。
若是不在互市上用毛皮更换粟米,就算成功逃脱,也没几个人能挨过冬天。”
“唉,这是阳谋啊!”乌延叹道。
苏仆延搓了搓脸颊,神色颓废,说道:
“乌桓四部一片散沙,都惧怕对方都缴纳赋税,唯独怕余下自己不缴纳而被刘骥讨伐。
但事实却是就算你缴纳了也难逃一死!
什么丘力居缴纳的马匹成色不好,是不尊之举,这样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乌延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幽幽道:“至少白狼山的乌桓人没有被灭族。”
苏仆延:......
“呵呵。”苏仆延摇头疯笑,边笑边抹眼泪:
“缴纳完赋税,你我两部其实已成待宰的羔羊了。”
“那去赴约如何?”乌延试问道。
“我亦不敢。”苏仆延嘴唇发白,继续道:“若是赴约,恐有亡身之虞。”
“这去也去不得,逃也逃不得,难道原地等着饿死?”乌延喘着粗气,有些急躁。
苏仆延闭目神伤,默然不语。
少顷,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兀地睁开眼睛,看向乌延,说道:“你可听闻西楚霸王旧事?”
“西楚霸王?”乌延面露疑惑,想不通如今的情况怎么能与几百年前的人物联系起来。
见乌延如此愚钝,苏仆延将用了三件羊裘才从一位落魄汉人嘴里问出的故事娓娓道来。
“秦末,项王在巨鹿之战破釜沉舟,大败秦军主力。
战后召见诸侯将,言入辕门者,须膝行而前,众人莫敢仰视。
项王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膝行见蓟侯就能活下来?”乌延有些迟疑。
苏仆延重重颔首,说道:
“蓟侯兼有仁德与刚烈之名,足见傲上而怜下之心。
诸侯将膝行面见项王都能得为从属,你我如今效仿旧事,岂不是尚有生路?”
说罢,苏仆延用褐色眼睛望向乌延,静静等待他的答复。
显然,这位乌桓人头领对项羽旧事的只有只言片语的理解,不过不妨碍他此刻心中得见生路的期待感。
而乌延也为其所感染,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道:
“我的部落尚不及你,若是逃窜,也难挨过冬天,既然如此,你我不如赌一把!”
“正该如此!”苏仆延伸出粗糙的手掌。
啪。
乌延大臂一挥,击掌而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上战场。
事实上,对他们这两名乌桓首领而言,与刘骥面谈的过程,也却是和上战场没两样。
按照刘骥原本的想法,他是要用丘力居部之事去震慑他们,再以互市为由胁迫他们。
什么迁移互市场所,都是幌子,他下达的文书只有一个意思。
若你二人不来,今岁的互市会直接关闭,幽州的胡商也会被盘查,不会有一粒粟米流向乌桓人,等待你们部落的只有饥饿和死亡。
但你们若是来了?
那不好意思,孙澄是真的向刘骥请命,想要由他出面,囚杀乌延和苏仆延二人。
对于宴杀胡寇这件事,刘骥没有什么抵触,但孙澄担忧士人拿此事来中伤他的心思也能让人理解。
只是真到了文书约定好的时间后。
不仅孙澄愣住了,就连刘骥也愣住了,甚至侍立在刘骥身后的关羽、张飞二人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右北平城外原野。
大纛飞扬,虎贲之士列戟成阵在两翼倾斜以待。
刘骥抚剑站在台阶之上,麾下文武侍立在侧,远远望向二百步开外的白青色胡旗。
胡旗安安静静立在原地,数百乌桓骑卒也老老实实待在原地。
唯有为首两道裹着皮裘的人影翻身下马,膝盖着地,三步一叩首的向刘骥行来。
张辽、顾雍等人面面相觑,关羽、张飞先是有些困惑,但手仍然紧紧按在兵器上。
也不知过了一刻,还是三刻,刘骥终于见到了两位正主。
只见乌延、苏仆延二人,额头红肿,两膝渗血,叩在离刘骥二十余步的位置,用蹩脚的汉话高呼道:“罪人乌延、苏仆延,拜见蓟侯!”
砰!
说罢又重重叩地。
刘骥:......
说他二人懦弱吧,敢丢下随从只身前来,可若说他们悍勇,这副膝行叩地的模样望之竟有些可怜。
刘骥不由得望向孙澄,似乎在询问,他现在名声在外的到底是什么名声?
孙澄眨了眨眼睛,也是一头雾水。
他又怎会得知一位乌桓头领竟然喜欢听秦时旧事,还有一套自己的理解?
项羽为诸侯上将军,实乃他们同为讨秦同盟,跟现在汉胡之事有何关联?
刘骥不知他二人心中所想,只知道若自己不开口,恐怕他们还要接着叩首,于是语气略带无奈,说道:“免礼。”
苏仆延闻言松了一口气,不过并未拉着乌延起身,而是依旧膝盖着地,恭敬道:“请蓟侯恕我二人之罪。”
“你二人何罪之有?”刘骥询问道。
来了!
苏仆延见刘骥上套,又重重叩首,和乌延齐声高呼:
“请君侯恕我二人晚来仆使之罪,从今往后愿纳户归汉,请为君侯义从!”
来的路上苏仆延已经想好了,既然要跪,那为何不跪的彻底一点?
要知道,他的部落只有千余,而乌延部落更是只有八百余。
按刘骥虎吞西北、搜山检海的事迹,定要尽扫幽州东胡,届时岂会放过他们这两部......乌桓余孽?
与其等着将来被剿灭,或者他二人不清不楚的死了,还不如一见面便纳头就拜,这样岂不是比原先又多了几分生机?
他将这个想法告诉了乌延,乌延思考数息也同意了。
乌桓人崇拜强者,若真有机会被刘骥收入麾下,他相信部落中不会有人拒绝。
于是就有了眼下这个情况,两名乌桓头领,面带忐忑的仰望刘骥,眼神中充满着期盼。
“唉。”刘骥见状轻叹一声,暗道可惜,不过看在乌延和苏仆延如此识时务的份上,他也不好将事情做的太绝。
而刘骥这声轻叹落在苏仆延耳中则让他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到了这个份上刘骥还容不下他们。
不过他的心脏只提了一瞬,一道响起的天籁之音就让他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易发改语,以观后效。”刘骥淡淡道。
“遵命!”乌延、苏仆延大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