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外界的风云如何变化,雒阳城似乎总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尤其是重新修缮过的南宫。
中平四年,元日。
宫中上下彩旆翻飞,丝竹声扬,雕金描红,极尽奢华。
其中宫娥、寺人皆披绮穿罗,喜气盈庭,恭恭敬敬趋步入殿侍奉贵人。
列座中披红挂紫,朗笑声阵阵响起,一幅太平盛世的模样。
朝中百官像从前那样向天子道贺,而后捧着御赐的酒水缓缓退下。
君臣相得的模样让人为之乐道,非要说与往常有何不同的话,就是端坐的首座上的天子,今日脸上的敷粉似乎格外浓重?
“咳咳。”刘宏忍不住轻咳几声。
众人下意识将目光看了过来。
刘宏若无其事的举起金樽,朗声道:“诸卿岁安,饮胜!”
“谢陛下!”朝臣举起酒杯,拱手称谢,随即一饮而尽。
隆——
偏殿响起钟吕丝竹之音,宴会开幕。
众臣有条不紊的饮椒酒、食珍馐,也有甚者头脑不自觉随着乐音轻晃,悠然而乐。
所谓元日,启正迎新也,本就是君臣同乐的时候,何须过于肃穆?
再者,这宫廷乐师弹奏的雅乐确实悠扬婉转,让人不由得沉醉其中。
但刘宏听着灌入耳中的雅乐却没了往常那般平和的心境。
悠长厚重的钟吕之声在别人耳中是天籁之音,可入了他的耳朵,则让他的肺腑随着乐音一抽抽的,喉咙更是不自觉发麻发痒,好似无数蚂蚁爬在其中,令人想大咳为快。
他秋末患上的寒咳之症到现在也没有好转,宫中医者被他杀了一批又一批,宫外有名有姓的医者也被张让派人请到宫中。
但毫无例外,没有一个医者能让他痊愈,寒咳之症一直折磨他到了现在。
若是在寻常场合也就罢了,他想怎么咳就怎么咳,届时把侍奉的宫女、寺人换掉即可。
可如今在元日宴席上,众目睽睽之下,他却怎么也不能多咳。
自负的性子,多疑的本能,都让他将自己藏得很深,生怕旁人察觉到一点不对。
于是乎,就有了这样一番情形,袁隗、何进等人自顾自地和左右之人攀谈,而刘宏绷着身子坐在阶上,额头开始冒出冷汗。
终于,在大部分人三樽酒水下肚后,这位形体端庄的天子丢下一句:诸卿自饮即可,便匆匆离场。
其余人还未察觉到不对,袁隗已开始若有所思起来,余光频频望向刘宏离去的方向,连酒杯见底了也不知道,举起空杯便递到嘴边。
......
“咳咳咳。”
甫一离殿,刘宏便深咳起来,凛冽寒风灌进他的衣领中,让他咳得十分快意,只是咳着咳着泪水就不自觉流了出来,挤在眼角。
张让垂首跪伏在地,举起一方锦帕。
刘宏竭力吐出一口浓痰,胸口起伏,接过锦帕擦拭,说道:“派人将史侯接进宫来。”
“奴婢遵命。”张让瞳孔一缩,不敢抬头,低垂着身子退出刘宏视线。
史侯者,正是刘宏如今之长子刘辩,之所以称其为史侯,是因为在刘辩出生前,刘宏的多个儿子都早早夭折。
出于迷信和祈求平安的心理,刘宏不敢将刘辩养在宫中,而是送到宫外,寄养在一个名叫史子眇的道人家中,以期避灾,故人皆称其名为史侯,久而久之,刘宏也叫顺嘴了。
酉时三刻,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嘉德殿燃起了三排九列的长明灯,将昏暗的宫殿照得透亮。
“孩...孩儿刘辩,拜见父皇。”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幽幽响起,回荡在殿中。
刘宏在帷幕后缓缓睁开眼睛,见张让领着一个年岁约莫十三四岁的锦衣少年来到自己跟前。
“走过来。”他淡淡道。
“谢父皇。”刘辩规规矩矩行礼,而后趋步走上台阶。
只是不知是帷幕影子太长的缘故,还是他太过紧张,临近最后一阶时脚下一空,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在刘宏脚边。
“儿臣失仪,还望父皇恕罪。”刘辩余光瞥了一眼刘宏威严的身影,慌忙跪伏在地。
“唉。”
刘宏瞧他这副毫无威仪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心中默默一叹,也失了叙谈的心思,草草考校他几句经义,便让宫娥将他带到偏殿休息,而后将目光落在张让身上,说道:“皇长子辩堪当大任否?”
话音刚落,张让呼吸一滞,遍体生寒,砰一下跪伏在地,颤道:“陛下千秋尚荣,何谈此说?”
此时刘宏也意识到了失言,支起身走到阶下,俯身抚膝,垂目看向张让,淡淡道:“今日之事就当不知。”
“喏。”张让咽了咽口水,回道。
随后刘宏直起身子,负手而立,沉默了好一会儿,询问道:“迄今为止,还有几处叛乱未息?”
“禀...禀陛下,据绣衣直指来报,此时尚有四十三处盗匪为祸。”张让目露思索,斟酌道。
“内有虫蛀,外有强藩,国事竟已至如此境地吗?”刘宏闭上眼睛,放缓呼吸。
这里说的强藩,张让当然知道是谁,不过他此刻竟生出几丝兔死狐悲之感。
没成想一场草率的‘告功宗庙’之后,功勋卓绝的蓟侯就被天子贬以强藩之称。
在皇帝眼里,到底怎么样才能久荣不衰?
刘宏并未发觉张让的异常,而是继续问道:“去岁蓟侯得一长子名昭?”
张让故作不明,回道:“然也,其子虚岁有二。”
“我欲召其子入雒,为皇子协伴读,如何?”
“这......”张让闻言是真怔住了,硬着头皮道:“董侯虚岁有七,而蓟侯之子不过蹒跚学步,尚在襁褓之中,何能读书明义?”
与自幼长在宫外的刘辩不同,刘协是由董太后亲手抚养的,故宫内外尊其名为董侯。
“唉。”刘宏长叹一声,无奈道:“事非得已,朕又岂会出此下策。”
“陛下是想......”张让嘴唇泛白,面露迟疑。
刘宏看着他轻轻颔首,说道:“我欲以刘骥之子为质,然后拜其为车骑将军,让他离幽平叛,如何?”
“陛下英明。”张让余光观察着刘宏神色,无可奈何地顺从。
不过刘宏似乎意识到了此举太过强人所难,于是斟酌道:“不过念其子太过年幼,便允他遣一义弟陪同看顾,一应用度,皆以王侯世子之礼待之。”
张让心中默默生出一股愧疚之情,交手称是。
说好了安陛下疑心,没成想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不过这也怨不得他,谁让各州郡的叛乱太多了,真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塞北的异族好像不能牵扯陛下太多心绪了。
不对,陛下同意刘骥讨伐异族好像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中兴之君’眼下虽只有乌桓一族俯首,但好像......刘宏已然满足了?
毕竟连祭告宗庙的典礼都走完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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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雒阳到蓟县,约一千六百余汉里(八百公里),若昼夜兼程且沿途换马,走四百里加急,五日便至,但若是携带辎重或乘坐的安车,则耗时一月方能到达。
作为持有天子诏书的天使自然是得乘坐安车,带足护卫,一步一个脚印地驰向蓟县。
当然了,这年头到处都是匪患,天使在路途中多耽误个十天半个月算说得过去吧?
但既然十天半个月说的过去,那路上人吃马嚼,费些功夫去补充粮秣,再耗费个十天半月也合理吧?
张让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他隐晦叮嘱此次传诏的官员,明里暗里许诺了不知多少好处,才让这个素有贪婪之名的同僚似懂非懂起来。
最后,他望着戴上高冠的谒者远去,心下一叹。
这平白多出一个月的时间,刘骥得到风声,应该来得及寻来一名年岁相仿的婴孩吧?
他此刻却是最忐忑的人,毕竟不管如何,总归是他答应刘骥的事没办好,既然没办好,往后若真到了和何进之流兵戎相见的地步,哪有资格指望人家伸出援手?
抱着这样的心思,张让遥想行此善举能否让刘骥记在心中。
此时正值初春,料峭寒风吹来,让他的身子泛起僵冷,迅速缩在裘衣中,挪步回到宦者署。
而两个月后。
料峭寒风已然吹尽,春末夏初的南风也最是暖人,按理说不会有人再被风吹的僵住,但刚到达蓟县,宣读完诏书的使者却是怔在原地,身子迅速泛起僵冷,不知所措。
刘骥抬眼看向这位高冠博带的使者,淡淡道:“劳烦使者再念一遍。”
“再...再念一遍?”使者口舌发干,两股颤颤,意识到了不对,但看向刘骥淡然的面容和他身侧愤然起身的数名悍将,还是哆哆嗦嗦又重复了一遍。
“制诏:咨尔刘...刘...蓟侯,忠勇性贞,功勋卓著......故特此诏,召其子刘昭入雒阳为皇子伴读,另念其子年幼,允择一义弟陪同,一应礼节,依王侯世子行...行之。”
到了最后,使者再也念不下去了,他看向起身虎视眈眈的众人,牙关打颤,说道:“蓟侯意欲何为?”
刘骥并未回话,自顾自伸出右手。
使者急忙双手捧过诏书,恭敬放置在其手中。
即使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但真切看向漆印玉帛的诏书后,刘骥还是忍不住泛起恼怒。
从始至终,他对刘宏的态度可谓恭恭敬敬,尽到了为人臣子的本分
可如今刘宏不过是让朝中诸臣陪他这个天子演了一场戏,他就真当自己是天命所归,开始兔死狐烹了?
荒谬,此乱命也!
刘骥垂目看向汗如雨下的天使,说道:“吾子年幼,骥不忍骨肉分离之痛,劳烦使者小驻蓟县,待某上书陈情,一并带回雒阳。”
“不劳烦,不劳烦。”深衣使者急忙扯起微笑,恭维道:“爱子心切乃人之常情,君侯若是诉告衷肠,想来陛下能收回成命。”
刘骥轻轻应了一声,而后转身离去。
张飞、彭脱一步踏出,瞪着使者,恶狠狠道:“劳驾移步。”
“喏。”使者咽了咽口水,垂眉称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