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将军府。
刘骥信手将诏书丢到案上,而后悠然坐在椅子上,看向次第落座的众人。
有了火气之后,自是得想办法把火气撒出去,不过怎么撒气也是有讲究的。
如今刘宏未死,朝堂诸公还没被董卓砍过,自然不知道什么是乱世之中拳头最大的道理。
若是刘骥率先和他们闹到撕破脸的地步,那要死的人可太多了,此非他所愿也。
所以,电光火石之间,他已想好了具体的策略,不过还是要集思广益一番。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环顾阶下众人,询问道:“诸位如何看天子此诏?”
暴脾气的张飞此时恰好踏进堂厅,闻此言横眉一竖,怒道:“依某来看,这是朝廷嫌日子过得太舒服了,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封诏书能出尚书台,就说明其余重臣和刘宏是一条心的,都对刘骥这个位高权重且出镇一方的前将军有了忌惮。
只是张飞此言,确实太过明目张胆了,关羽将他拉到一侧,示意稍安勿躁,先看看谋士们是如何考量的。
术业有专攻,这等关乎时局的大事,得让走一步看三步的文人多动动心思。
不出所料,戏志才沉吟数声便有了对策,起身走到席间,拱手施礼:
“《孙子》曰: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
今天下纷纷,万民鼎沸,实乃当国之人无功无绩,蠹蠡之徒窃公谋私,安国之策错漏百出之过也。
故此命虽出于朝堂,受以君印,但举朝上下皆为错臣,所行之策民怨犹天,岂是可受之命?”
刘骥眉目舒展,知道戏志才是跟自己想到一处了,追问道:“依你之计,该当如何?”
“先上书陈情,然后......”这位短须文士看了顾雍和田丰一眼,自顾自道:“托词边事,固守幽州。”
此言一出,最早跟着刘骥的人不自觉颔首,深以为然。
经由求贤令而辟来的士人则先是面露不决,但过了一会儿便镇定下来。
如今幽州之外是何局面,众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了解。
虽然他们未曾亲眼见到王莽乱政是何光景,但就眼下而论,民怨沸腾恐怕只与其在伯仲之间。
换句话说就是,乱世将起,正是择一雄主逐鹿之时啊!
而且对他们来说还有比刘骥更好的选择吗?
是以,田丰、顾雍等人拱手而拜,附和道:“戏别驾之计,乃是上上之策。”
刘骥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随即叹道:“此计妙则妙矣,只是有些......太过隐晦了。”
这还算太过隐晦了?
顾雍和田丰面面相觑,俱从对方眼中看到讶异。
不愿予子为质,想要镇守一州,这都差点把裂土而治写在文书上了,就这还算隐晦?
对刘骥来说,这确实算隐晦了。
刘宏既然要找他的不自在,他又何必给这个昏聩之君留什么面子?
于是他抚上木案,微微探身,目光扫视众人,说道:“一字不表,继续扣押传诏的使者,然后汰换铁马,从邻州大肆购置粮秣。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坐得住。”
“遵命。”众人相视一眼,拱手称是。
此举可谓是把刘宏最后一点遮羞布给扯下了。
至于他是选择捡起来继续盖上,还是彻底和刘骥撕破脸,就看他有没有所谓的雄心壮志了。
可他若还有半点雄心壮志,也不会一直在雒阳醉生梦死了。
至于诏书后面写的擢拜车骑将军、离幽征讨叛逆更是无稽之谈。
现在天下诸州宛若一个填满火药的炸药桶,一点就着,还要让刘骥带着幽州囤积的粮草和兵力助朝廷平叛?
可笑!
如此费力不讨好的事更别指望他会去做。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抓紧时间积蓄实力,好在群雄逐鹿之时占尽先机,而不是削尖了脑袋上赶着去当忠臣。
不过他恼怒之余,也未忘记在益州为官的刘衡和仍在中山郡祖宅的甄逸,考虑到刘宏气急败坏之下会失了智,他很快写下两封简信,交由几队轻骑走最近的官道遣送。
这样一来,等朝廷察觉不对,想要用刘骥亲族和妻族发难的时候,也赶不上趟了。
时间一晃而过。
刘宏意识到和刘骥之间的关系变得剑拔弩张的时候,已是半个月之后了。
“嘶~”
肃穆的宫殿中传来吸气的声音,而后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刘宏竭力压下喉咙的不适,不可置信地看向冀州绣衣直指送来的简报:“此言当真?”
“禀陛下,千真万确。”周平恭敬回道。
他是冀州新任的绣衣直指,察觉到有幽州商贾大量遣往外州购置粮秣后不敢大意,急忙遣人探查,而后将搜集到的情报快马加鞭地送往雒阳,呈于刘宏跟前。
刘宏讷讷放下信件,垂眸看向周平,缓缓张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这般重要的事为何不见幽州绣衣使来报?”
“这......”周平怔了一怔,随即说道:“幽州绣衣使恐已遇害。”
“此事还有几人知晓?”刘宏闭目沉思,胸口开始大幅度起伏。
“不过一手之数。”
殿中蓦然静默起来,气氛渐渐变得沉闷。
刘宏脸色泛起潮红,阴沉着脸看向他。
“很好,都杀了。”
周平瞳孔一震,正欲出言,便见身着绛袍的中常使赵忠俯身拱手。
瞬间便有几名寺人快步上前,持刀将他押解下去。
“陛下明鉴,小人......唔唔。”
话还未说完,周平的嘴巴已被堵上,被数名寺人拖曳到了偏殿。
显然是要他给出具体的名册,然后将他们得知的消息掐断,或者说延缓让旁人知晓的时间。
刘宏有气无力地拾起信件,起身走到内殿。
赵忠紧跟其后,只是他前脚刚踏在透亮的地板上,便有一道怒吼响起,紧接着就是重物倒地的动静。
“他怎么敢的!”刘宏一脚踹翻屏风,宽袖扫飞案上杯盘,仰天怒吼。
“陛下息怒,万望保重圣体啊!”赵忠此时也没了主意,缩着脖子匍地向前,顿首叩地,惶恐道:“事还未定,陛下切莫因震怒而伤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