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刘宏怒极而笑,气血上涌,脑后偶有抽痛之感。
他慢吞吞坐在台阶上,摇头失笑:“你说他凭什么?”
赵忠还未思索出如何回话,刘宏就自顾自地言语起来:“他凭什么不愿忍气吞声,凭什么毫不畏惧,凭什么要如此刚烈?!”
“他是一点也没把朕放在眼里吗?!”说到最后,气急败坏的刘宏甚至出现了破音。
赵忠此时是彻底服气了,苟活数十载,他从未见过有人把刘宏气到如此地步,也从未见过能有刘骥这般性情刚烈之人。
连天子惹恼了他也要一言不合刀兵相向吗?
礼崩乐坏如同春秋也不过是有楚庄王问鼎何重之僭越旧事,怎么到了以孝义治天下的汉朝还有敢磨刀霍霍向天子示威的重臣?
这简直闻所未闻!
关键是幽州境内,不管世家豪族也好,还是文人名士也罢,全都静悄悄的,仿佛没看到刘骥的动作一般,这还是汉土吗?
他们还是汉民吗?
“陛...陛下。”赵忠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轻声呼唤,试图让刘宏冷静下来。
眼下真不是盛怒的时机,和其余州郡的叛贼不同,幽州刘骥是真的兵强马壮,麾下文武更是如云如雨,稍有不慎,社稷是真的有倾颓之危啊!
最关键的是刘骥是正儿八经的齐武王之后,刘縯子孙。
他若是效仿前汉旧事,振臂一呼,打出‘清君侧,诛宦官’的旗号,掀起一场‘七国之乱’该当如何?
要知道,朝堂的位置就这么多,可是有不少末流世家和上不了台面的豪强在盯着,要是他们跟刘骥看对了眼,可真是祸事了。
很显然赵忠把问题想得太严重了。
自刘宏下诏各州郡豪强可自募乡勇抵御黄巾、流贼之后,这些豪强之徒可谓是吃得盆满钵满,野心和壮志早已不是先前能比拟的。
不然久叛之下,怎会没有哪路逆贼裹挟宗室子弟称王造反?
身怀利刃,杀心自起,兵权下放后,野心勃勃者已如脱缰野马般,再难制御了。
刘宏虽未有赵忠那般杞人忧天,但也缓过了心情,冷静了下来。
他刚想张口拟诏皇甫嵩、董卓之流赴幽州平叛,便噎在原地。
刘骥此时明旗反叛了吗?
没有,他只是接了诏书之后,一字不表,然后在筹备粮草而已。
此举既可以说是包藏祸心,也可以说是在防备鲜卑,甚至接没接到诏书都有商榷的余地。
届时若把皇甫嵩、董卓之流派过去,真把他逼反了算什么事?
算作刘宏多疑昏聩,枉杀功臣,君逼臣反?
这才是在给刘骥送师出有名的借口!
刘宏笑了,他这次是真被气笑了。
“世间安得有如此人物呐!”彻底冷静后,他颤巍巍支起身子,仰天一叹。
赵忠察觉到天子的气似乎消散了少许,小心翼翼抬起头,看向刘宏,试声询问:“陛下可有何吩咐奴婢的事?”
刘宏默然不语,缓缓走下台阶,俯身拾起方才不慎落地的信件,拍了拍灰尘,而后将它置于烛火之上,静静地看着它化为青灰。
“现今冀州刺史是何人?”淡漠的语气传来。
张让脑中思索一阵,回道:“乃是八厨之一的王芬王文祖。”
东汉后期,士人喜相互标榜,对名望最高的士人有‘三君’、‘八俊’、‘八厨’等雅称。
‘厨’意指能以财救人的义士,王芬即“八厨”之一,以轻财仗义、性情正直闻名。
“王芬......”刘宏念叨了一句,气血平复后,大脑也不再抽痛了,他回想起了这位名士的事迹,开口道:“传我手书,以平复冀州群盗为由,让他募建兵卒,册数六千。”
虽然他不能先发制人,但也不能毫无准备,先让王芬募兵,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雒阳城中就要再多一些兵将了。
“奴婢遵命。”赵忠顺着刘宏的目光垂首。
“还有。”刘宏话音一顿,审视了赵忠一眼,继续道:“召蹇硕来嘉德殿见我。”
“喏。”赵忠又是顺从一应,而后缓缓退下。
“唉。”
赵忠走后,刘宏坐在软榻上抚膝一叹。
与此同时,刘骥也召见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就在将军府中。
“你名叫阎柔?”清朗饱满的声音响起。
阎柔穿着窄袖皂袍,口干舌燥,垂首向阶上那道高大威严的身形施礼:“禀君侯,小人正是阎柔。”
“现居何职?”刘骥又问道。
“自小人被赵都尉召见,得赐户曹吏后,便一直在代郡官廨司职。”
刘骥看了眼赵云的来信,缓缓道:“你在难楼部所经所历我略有耳闻。”
“不曾想些许微名竟传入君侯尊耳?!”阎柔先是一惊,然后心中兀然升起一股火热之感。
虽然来的路上他就有所猜测,但真当刘骥亲口说出知晓他名声的那一刻,这位年岁约莫弱冠的汉人,还是不由得心潮澎湃起来。
刘骥呵呵一笑,起身来到阎柔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在夏屋山有纵火扰敌之功,子龙又言你才智不俗,若只任一户曹吏,倒是有些屈才了。”
“是以我擢你为白狼县尉,司职一县兵事如何?”刘骥为阎柔正了正衣领,轻笑道。
阎柔此时脑中一片混沌,他呆愣着看向刘骥温煦的笑容,感受着其中从未体会过的亲近之感,眼眶一湿,稽首跪地,颤道:“柔叩谢君侯深恩。”
刘骥俯身将他拉起,拍着他的手背,说道:
“你久陷胡地,一定吃尽了苦头,先在塞内休整一二月,安顿好家小琐事,到时和我府中掾史张辽一同出塞,在边地历练一番。”
阎柔闻言深吸一口气,复又一拜:“遵主公令!”
“你且拿我手书,去后勤司支取些安顿家小的财物。”二人又交谈了一阵,刘骥拿来一纸批文塞到阎柔手中。
“喏。”
尊者赐,不敢辞。
阎柔称喏一句,拱手告退。
出了将军府大门后,他好奇展开纸张,看着上面所写的财物还有朱红色漆印,揉了揉眼睛,等确认没看错后,难以置信道:
“这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