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四年,三月二十五日,春末夏初。
距离刘骥扣下传诏的使者,已过去了近两月的时间。
期间甄逸已带着无极县为数不多的族人来到了广阳郡,安家在蓟县,至于远在益州的刘衡,此时应当刚收到信件。
除此之外刘宏好似忘记了诏书一事,朝堂诸公也毫无反应,仿佛不知道尚书台在元月时发出了一封诏书,整个朝廷都显得风平浪静,丝毫不见指责弹劾之音。
刘骥老老实实伐胡扩土的时候,朝堂中弹劾他的奏章是摞了一层又一层。
可真到了抗旨不遵,厉兵秣马这天,也没人再指责他跋扈专横,骄纵难御了。
反而一个个噤若寒蝉,自顾自地各司其职,辩经宴饮,彰显雅士之风。
幽州。
刘骥像往常一样在将军府审阅批文,而后听手下汇报各种事项的进度。
这一个月的时间,外界的暗流涌动和幽州毫无关系。
百姓们勤勤恳恳地在田地里劳作,商贾们则是州内外奔波劳碌。
无所事事的流民或是参与到烧山开荒之中,或是在等待幽州其余郡城的工期,简简单单混口饱饭。
暮春时节,天气刚转暖,虽偶尔还有一丝凉意反复,但惠风和畅,春光明媚却是一如既往。
非要说幽州有什么特别的变化,那就是前日刘骥给二子三子举办的百日宴上,来了许多外州人士。
没错,甄脱、鲍玉二人已在年前先后为刘骥生下了两个儿子,他为其取名为刘昀、刘晞,寓光明、显赫之意。
这下几年之后,家宅中可算是有的热闹了。
话又说了回来,这些外州人士是带上了不菲的贺礼,还有一张张盖上族氏私印的信件而来。
刘骥起初带着好奇心拆开查看,发现都是一些没有价值的客套话之后便丢到一旁。
这些士族目前为止还是抱着观望的心思来混个脸熟而已,真指望他们拿出实质性的好处投靠,还为时过早。
当然了,若真在刘骥成事时来投效,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眼下继续放任这些眼高于顶的清流世家作壁上观即可,到时他们自会知道什么是一步慢步步慢。
念及此处,刘骥随手腾干净公案,抽出来几页纸张,写下扩建郡学,以及让工部去琢磨改良制纸法的草稿。
不想被那些世家大族卡中下层官吏的脖子,文化教育是一定要普及的。
就算不是为了这些,刘骥的理想也是建立一个太平盛世,既是太平盛世,又岂能落下那些黔首庶民?
将来,人人都要吃饱饭,都要有书读,这才是刘骥哪怕穷极一生都要追寻的目标。
“呼~”
一个时辰后,刘骥洋洋洒洒写满了七页纸张,按住镇纸朝着桌案轻轻吹气,让墨迹渗透毛糙的纸面,而后将它们展在侧案上阴干。
身穿皂袍的马玦端来几方镇纸,将每页纸都压好。
他虚岁十之有八,已冠字公全,自是要授官为用,不过在授予重职之前,还是在刘骥身边历练一二为好。
此时,堂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禀君侯,雒阳急报。”甄传通报后踏入前堂,将一只朱漆竹筒捧到刘骥跟前。
终于有动作了。
刘骥伸手接过竹筒,熟练拆开蜡封,展开信件。
片刻后,他放下信件,轻轻一笑。
“有趣。”
原来这一个月刘宏不吭不响,是为了办件大事。
那就是组建西园八校尉,扩大雒阳的兵将数量。
其中八校尉之首的上军校尉由蹇硕担任,中军校尉则是虎贲中郎将袁绍迁任,后续的六名校尉各与士人和宦官有干系,典军校尉曹操之名,亦在此列。
“雒阳的商铺再扩建几间,风闻司的探子也要加派一些,往后只要有风吹草动,都要尽快禀报。”刘骥看向长须及胸的甄传,吩咐道。
“喏。”甄传拱手称是。
“先莫急着退下,随我去甄氏宅中走一趟。”刘骥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口叫住甄传。
甄传颔首施礼,面色沉稳,跟在刘骥身后,出了前将军府,御马向城西驰去。
城西,连成一片的青瓦巷中。
刘骥信步走下安车,止住了门房惶恐行礼的动作,迈步走向中院。
“岳丈大人好雅兴。”他看向庭院中投喂池鱼的甄逸,朗声一笑。
“致远?!”甄逸瞧见来人惊呼一声,急忙放下盛放鱼食的陶瓮,匆匆走来。
走进后发现刘骥并未着常服,而是穿了一身章纹官袍,他又是慌不迭地整理衣冠,欲要施礼。
这一看就是有正事来寻自己,不能和前几日刚入蓟县一般只叙翁婿之礼。
虽然他膝下五女都有幸忝列刘骥内宅,还有两女皆已诞下孩子,但他可不敢就此托大,这要是因为这种小事让刘骥心有芥蒂,那他哭都没地方哭。
不仅是他,自从甄姜生下孩子后,甄氏子弟见了刘骥是真恨不得先磕一个,以示尊敬。
这种心思在刘骥向天子示威后可谓是愈演愈烈。
毕竟眼看要有一飞冲天的机会,谁敢在这种时候拖甄氏后腿?
对于他们的心思,刘骥能理解几分,但是真的受用不了,如果连亲近之人都要跟他讲究尊上卑下,谨慎敛性,那可真是太过孤寡了。
所以他眼疾手快地向前迈出一步,率先托住甄逸搭在半空的手臂,轻笑道:“翁婿之间,只论亲长,不必多礼。”
“这......”甄逸话头噎在喉间,还未吐出,便被刘骥拉着来到石凳上,二人对案而坐,甄传侍立在侧,向甄逸行了一礼。
刘骥伸手取出一方银印和一方铜印,推到甄逸跟前,说道:“今日一来,只有两件公务而已,其余皆为琐事。”
甄逸眉头一挑,看了看印信,又看向刘骥,意外道:“某还未过腻清闲时日,便要复为官吏?”
刘骥点点头,直截了当道:“大人无虑,只是监督郡学扩建,外加编书造册之事。奔波之职自有文吏躬身,大人只需偶视文册即可,不必亲力亲为,案牍劳神。”
甄逸长舒了一口气,这听起来确实算是清闲一些的官职,不过看刘骥郑重的神色,恐怕是对此事极为上心,这才想找个信得过的人监督。
一念至此,甄逸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暖流,伸手接过银印,正色道:“必不负此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