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前将军府。
顾雍并未下值,而是在别院报了餐饭,在东厢等待就食。
不一会儿,仆役就将饭食端到了顾雍案上,他轻声道谢,拿起竹箸,心不在焉地吃了起来。
“元叹未归家吗?”一道醇厚的声音响起。
顾雍寻声望去,见是毛玠走进东厢,问候道:“孝先兄也未归家?”
毛玠坐在顾雍对案,先给自己倒了一盏温水,回道:“不日公台便要回来接替我这掌书记之职,某须得早些把文书给他整理好。”
顾雍见毛玠面露喜色,恭贺道:“如今孝先兄也要历官军中,想来再归来时某就要称一句毛长史了。”
“元叹折煞我矣,某随军任官后,还要轮任一次县令,这才有机会擢升官职。
但不管掌书记也好,还是郡长史也罢,都无大小之分,皆是为君侯分忧而已!”毛玠轻抚短须,喜上眉梢。
谁不知道君侯有黜废幽州诸郡太守之意?
这郡中长史之职,明显是为了将来擢升太守做铺垫嘛!
运气好点,他毛玠明年中旬就能当上二千石的高官,这换谁来了都得忍不住笑出声。
顾雍瞧着毛玠喜形于色的模样也是附和一笑,并未觉得不妥。
他第一次得知他们这些青年士人也有机会出任太守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
君侯举才唯贤,任人唯功,不拘泥于重官论长的那一套陈规,着实为世间罕有。
毛玠今岁二十有四,不过比他大了四岁而已,能有多少老成持重?
念及此处,顾雍伸手在袖袋中摩挲起了信件。
或许只有如此不与俗同的人物,才能拨乱反正,止沸息怨。
经由顾雍这么一打岔,毛玠也忘了询问他仍未归家的缘由,转而和顾雍聊起秋收之事。
直到毛玠的餐饭也到了,二人才就此打住,专心致志地解决午食。
食毕,在顾雍漱口的时间,典韦从将军府后院寻了过来,对着他说道:“主公已醒了,召你去后堂一叙。”
“有劳了。”温吞的声音响起,顾雍简单擦拭少许水渍,便跟在典韦身后,往后院走去。
昨夜刘骥与亲人团聚,畅谈至卯时,顺势留在将军府歇息了。
府中众人知晓后也未打搅他,若不是些紧急的事情,先告于侍卫,等刘骥休息好后再报也不迟。
就像现在这样。
顾雍揣手踏进堂厅,躬身施礼:“拜见君侯。”
“免礼。”刘骥抬手虚扶,而后询问道:“不知元叹一早寻我何事?”
“家师有一封信件,需呈于君侯过目。”顾雍从怀里抽出信件,递到刘骥跟前。
“伯喈公可是遇到了难事?”刘骥随口一问,接过信件拆开。
顾雍缓缓开口:“非是难事,只是家师些许衷肠难以言表,只得呈于纸上。”
对于刘骥,他肯定是要实话实说的,反正信件是由他交付出的,往后若有什么干系,蔡邕也都能推到自己身上。
“这我倒得看看伯喈公有何......咳咳。”刘骥瞥了一眼信中所言,猛地发出一阵咳嗽。
蔡邕给他写咏花诗作甚?!
“元叹这是拿错了吧?”刘骥看着娟秀的字迹和末端微不可察的落款,缓过来气,觑向顾雍。
顾雍一拍脑门,急匆匆从袖袋里翻出另一封信件递了过去,解释道:“这才是家师所写,方才那一封是家师小女托我转交的。”
方才在东厢中,毛玠突然聊起的秋收之事给他也打了个岔,竟一时忘了这茬,随意从袖袋中掏出一封信件便交给了刘骥。
“呼~”刘骥长舒了一口气,将蔡琰的信件收起,接过封装大体相似的另一封信。
片刻后,他不动声色地将信件合上,看向顾雍,正色道:“此非良机也。”
顾雍倒也没追问为什么,认真点了点头,回道:“某会转告给老师。”
看着他勤恳的模样,刘骥耐心解释道:
“废立之事,若非密谋,则天下之至不祥也。
王芬等人如此大张旗鼓,定难成事,甚至此时消息已经泄漏了也说不定。”
“雍受教了。”顾雍俯身施礼。
刘骥轻轻颔首,写下一封手书,盖上印信,递了过去:“让伯喈公先将家小迁至幽州吧,王芬之败必然迅疾,届时恐有难言之虞。”
“喏。”
顾雍欠身告退,御马来到郡廨,寻到蔡邕,将刘骥的一番话尽说与他听,而后这位名士便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抬起双目,抚须道:“如此还得劳烦君侯派兵护送琬儿和阿袭了。”
“君侯早有准备。”顾雍递上刘骥手书。
蔡邕松了一口气。
很快,兵廨中便有数队善骑之士驱马而出,向陈留郡驰去。
刘骥的担忧并非过虑,因为在冬月之时,就连远在雒阳的典军校尉曹操也接到了王芬的邀请。
此事如此广而告之,焉能算是密谋?
“这个王芬,还真是不自量力。”
雒阳,闾里。
曹操解下赤袍,卸下盔甲,换了一身绛色常服跪坐在支踵上,将一封已拆开的信件丢到案上,轻轻一叹。
不久前刚复起为郎中的华歆扯起嘴角,嘲笑道:
“王芬之视短矣,可故太傅陈蕃之子陈逸也是个十足的草包,居然定计在陛下北巡河间旧宅祭祖时起兵,何其不智也”
作为被邀请的名士之一,华歆自是也知道内情的。
王芬因党锢之祸对天子和宦官耿耿于怀,和宦官之间有杀父之仇的陈逸更是怀恨在心。
废帝立合肥侯之事,便是这二人密谋的,不过到了现在,恐怕也谈不上密谋了。
华歆知道王芬性疏不武,谋事难成,所以劝住了同被邀请的陶丘洪,然后又来到曹操宅中,欲劝解一二。
只是看曹操这副模样,显然也是不看好王芬,如此倒也不必再多费口舌了。
“及至此时,子鱼可有教我之事。”曹操眉目一动,眼角勾起,抚须看向华歆。
“孟德有话不妨直言。”华歆饮下一口酒水,缓缓开口。
论职位,他这个郎中确实不及曹操这个典军校尉。
但若是论名气,他与同乡的邴原、管宁三人俱有才学,被时人合称为“一龙”,而忝列“龙头”者,正是他华歆。
是以,他与二千石的典军校尉交谈,无需拘泥于尊卑有序,毕竟对于他们这些士人而言,名气也是立身之根本。
曹操抚膝看向华歆,缓缓开口:“我所思所忧,唯陛下何时能知此事耳。”
他已决定要严词拒绝王芬,但却不知道此事该如何告于刘宏耳中。
若是如实禀报,刘宏处理完王芬后借着由头把他们这群士人也给处理了该当如何?
理由他都能替刘宏想好:为何王芬不联系旁人,偏偏只联系你们?是不是素有埋怨,早有反意?
这到时该如何说理去呢?
闻此言,华歆也沉默了,沉吟数声,而后道:“陛下回河间祭祖之事,是仲春之时定下的,若无意外,明年元日后他是一定要去的。”
他的言外之意也很简单,若是作壁上观,就当作不知道这件事,届时一切交由天定即可,但若是想横插一脚,就要把控好时间了。
王芬箭未搭弦之前,若是让刘宏提前得知,他们肯定要交出信件才能证实此事,但这岂不是授之以柄?
届时必会有新一番清洗。
只有抓个现行,让王芬独自组建兵卒,独自行动,才能把他们这些收到信件的人都摘出去,这样刘宏即使要发难,也只能拿莫须有的怀疑去构陷,这如何能服众?
“若待王芬有所动作时检举,该由谁出面?”曹操故作疑惑,询问道。
华歆见曹操和自己想到了一处,也是打算将谋划全盘托出,于是半掩起嘴巴,轻声道:“此事需密谋耳”
曹操面不改色,等待华歆走到他的侧席,而后侧耳倾听。
华歆覆手遮住二人唇耳,低声言语起来。
少顷,曹操眉目微微变动,微微颔首,透出明悟之色。
假托天象,确是为上上之策。
事有定论,且有人去打头阵,曹操也轻松了许多,待华歆归席后,便开始让舞姬乐师从侧厢进来,场面开始热络了起来。
轻歌曼舞,杯箸交击,饮者自醉。
时间也在暗流涌动中一晃而过。
转眼间,已是寒山雪梅凋碧尽,春风柳上梢头归的时节。
这也是刘宏返回河间旧宅祭祖的前夕。
中平五年(公元188年),元月十七日。
嘉德殿的气氛和殿外的天空一样阴沉,所有臣子都屏息凝神,垂首朝向跪坐在首座的天子,噤若寒蝉。
刘宏阴着脸看向跪伏在席间的太史令,冷色道:“再说一遍你观测的天象。”
汉之一朝,太史令除了修史这一职责外,还兼有观测天象和占卜等职责。
“禀陛下,臣夜观天象,察觉北方夜半有赤气,东西竟天。此乃阴谋之兆,不宜再北行。”身穿绛色官袍的太史令俯身高呼,声音穿透了整座大殿,落入所有人的耳中。
刘宏抬眼审视殿中众人,缓缓开口:“北方早有悖逆之臣,为何今岁方察觉到赤气?”
“这......”太史令一时语塞,头脑飞快转动,回道:“禀陛下,赤气所在,去岁只盘踞一州,故而不显。”
“呵呵呵。”刘宏发出一阵冷笑,死死盯住众人,将他们的事不关己的脸色尽收眼底。
他正欲再说些什么,胸喉之间的麻痒感再度袭来。
其人身上的寒咳之症,只在夏时稍有好转,一至秋风纳凉,冬霜攀起之时,便让人恨不得把整个肺都咳出来。
刘宏微微屏住呼吸,压下这股麻痒感,沉声道:“北巡河间之事,暂且搁置,诸多事宜,稍后再议,且散了吧。”
“遵命!”袁隗带头高呼,引得其余人的声线徒然拔高几分,震在殿中,荡起回音。
刘宏被这声音一震,险些忍不住咳感,嘴里迸发出几道气音,而后无奈一笑,看着诸臣缓缓退下。
“咳咳咳!”他侧身倚靠在软垫上,重重咳出几声,接过张让递来的白帕,擦拭嘴角痰涎,自嘲道:“你说朕还能活到几时?”
此时殿中只余张让和刘宏二人,其余侍从自是识趣的待在侧殿。
张让眼眶一红,落下豆大的泪滴,重重跪伏在地,泣声道:“陛下天恩深厚,必然能活到千秋万岁。”
刘宏呵呵一笑,摇了摇头,幽幽一叹道:
“朕虚岁三十有三,放眼前帝之命,自光武帝和明帝之后,还有谁能寿逾四旬?
多数甚至还活不到朕这个年岁,此乃命数,无可违也。”
说罢还不待张让回话,刘宏又自顾自道:“人之将终也,本应将事情看得透彻,只是朕确实还有一事不明。”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报,丢到张让眼前,眯起双眼,愤然道:
“刘骥如此跋扈,都未有阴谋废帝之举,这王芬是怎么敢的?!”
“陛下息怒!”张让捡起密报粗略扫了两眼,面色震惊,惶恐拜伏在地。
刘宏胸口起伏,喘着粗气,闭目道:
“我让他去募建兵卒,是为了防止刘骥生乱,没想到最后反而是刘骥在幽州待的好好的。他王芬却想用这些兵卒去逆行废立之事,这才是真正的悖逆之臣!”
自刘骥抗旨不遵后,刘宏嘴里难得能迸出几句对他的好话,没成想今日竟是因为王芬谋逆之事略改微词。
世事之难料,莫过于此。
张让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刘宏神色,矮身上前扶起他,将他扶到软榻上,垂首道:“王芬此人包藏祸心,冒天下之大不韪,必遭天弃,陛下万望不可因这宵小之徒气坏了身子。”
刘宏沉默许久,张让依旧保持恭敬的姿势侍立。
待漏刻浮标又上升一寸时,这位胸口不自觉起伏的天子开口了。
“拟诏,敕王芬就地解散已经招募集结的军队,再征辟赋闲在家的朱儁为右车骑将军,返雒统兵。”
“喏。”张让微微躬身,并未就此离去,反而看向欲言又止的刘宏。
“你说刘骥身为宗亲,是否仅仅性情过于刚烈了些,其实他对朕还是有尊敬的,只是朕逼迫太甚了?”
张让:......
听到这话,他是真不敢做出多余的表情,只得继续垂首,以防失态,回道:“常言道人心难测,在奴婢看来,一个人是忠是奸,不能只看他说什么,得看他做什么。”
刘宏眉目间又泛起了沉思,他摸着发颤的肺腑,感受着粗重的喘息,淡淡道:“去将尚书台搁置的改刺史为州牧的文书取出,让三公九卿再议。”
“......遵命。”张让瞳孔微震,呼吸漏了半拍,拱手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