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和州牧之别在于,前者位轻权重,在一州之地仅有过问政事和监察百官、举劾不法的权柄,本质上还是秩六百石的官吏。
虽有一州之长的美称,但也只是一州官员在口头上说说而已,朝廷方面并无背书。
但州牧就不一样了,秩两千石,掌管一州的官员任免,与朝廷九卿平级。
军事、行政、财政、司法等所有大权尽在一人之手,足可称得上是位高权重,一州之主,稍有不慎甚至有裂土建藩之危。
所以在改刺史立州牧的考量上,一定要细细斟酌。
怎么改,怎么立,以及改完之后用什么标准选官,都是有讲究的。
总不能朝臣里面有一部分人反对,有一部分人同意,最后僵持不下,引得刘宏亲自出言拍板,然后你一个我一个的分位置吧?
事实上还真是如此。
张让将这个消息告知太尉、司空等朝中柱石的时候,这些人表面上严词劝阻,称这是强枝弱干之举,有倾覆之危。
但下了值之后一个比一个动作快,宴会、辩经这些有助于交流和‘集思广益’的聚会那是日日不停,足足商讨了三日有余,也没商量出所以然来。
还是刘宏又拖着病体开了一次朝会,才将这件事定了下来,朝中柱石们这才‘勉为其难’地附议。
而后就是拟定人选的标准了,按照刘宏的要求,这次改刺史立州牧,不必尽为之,以防自乱之举。
最好的策略自是在并、凉、冀、荆等州试任几人,余下的再徐徐图之。
于是工作之外的时间,重臣们又开始频繁地举办宴会、辩经。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插曲便是。
在刘宏下诏令王芬解散招募的士卒后,他又追加了一封迁王芬入雒任职的诏书。
这自然是要诱杀于他,此时王芬也已知道了计划败露,于是弃官潜逃,最终在逃到平原郡时自杀身亡。
王芬阴谋废立之举,还没开始便草草收场了,但此事仍在海内名士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连王芬这等志大才疏之人都有如此之举,他们这些怀才不遇的‘贤才’难道还没王芬看得透彻?
汉天子的威信,又一次在士族当中下降了许多。
言归正传,在反复商讨之后,新任太尉曹嵩和司徒许相、司空丁宫拟定了七名人选出任州牧。
不过在将这份建言呈现于天子案牍之前,他们还要再和另一个人商议一二。
闾里。
袁隗宅中。
几颗栾树在中庭抽出绿芽,迎风婆娑,旁观着在庭中石案对坐的四名斑发士人。
此时还不是它们花团锦簇的时节,自然无法引人观赏。
“次阳兄如何看待这几位人选。”曹嵩信手递过去一份名录,抚须看向袁隗。
前岁袁隗运作皇甫嵩起复后,这位袁氏如今的掌舵人便被贬为后将军,原来的太尉张温也被罢官,不过后者没过多久就复起为司隶校尉主掌司州诸事。
曹嵩身为中常侍曹腾的养子,自是有资格去争一争三公之位,于是在几番筹划下,他也在今岁如愿以偿地坐上了太尉这个位子。
他的儿子曹操也在典军校尉的位置上坐得越发稳当。
但即便如此,曹嵩还是在张让的授意下找到了袁隗,让这位有天下士望在身的汝南袁氏家主,再对州牧的名录做些提议。
于是就有了眼下这般情景。
曹嵩、许相、丁宫这三位朝中柱石,齐齐拜访袁隗这个后将军,而后三个须发一个比一个斑白的三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放在拿起纸张的袁隗身上,有些思索,也有些艳羡。
不是谁都有四世三公的家世,也不是谁都有可以罔顾官职高低的影响力的。
袁隗对三人的眼神置若旁闻,注意力全都在纸册中的七名人选上。
少顷,他捋了捋斑白的长须,说道:“这七名人选,七个州牧,既多了,也少了。”
“哦?”曹嵩有些意外,稍长的眉毛一挑,回道:“愿闻其详。”
谁知袁隗并未过多搭理这个宦官养子,只是淡淡瞟了他一眼,便自顾自地提起毫笔,蘸了蘸墨水,在淡黄的纸张上涂改起来。
曹嵩轻咳一声,却也未见恼怒,颇有耐心地看着袁隗的动作。
许相和丁宫相视一眼,默然不语。
曹嵩都没意见,他们能有什么意见?
“州牧之制刚刚施行,一些拥有常备兵卒的边州最好不要过早任命州牧,先把荆州、益州、豫州这几个战乱频发而兵力不足的大州改刺史为州牧,让他们筹军止叛,余下几个豪州从长计议即可,不可操之过急。且宗亲之人,定要多于世家清流。”袁隗放下毫笔,将名录推到曹嵩眼前。
曹嵩定睛一看,询问道:“刘虞任益州牧,刘焉任豫州牧,太仆黄琬迁任荆州牧都可,但为何刘骥也要更为幽州牧,他与陛下之间......”
话音未落,曹嵩意识到了为何张让会让他寻一次袁隗了。
天子和刘骥之间的关系定然没有表面上那么剑拔弩张。
不过张让不能轻易将陛下心思透露给外臣,故而让他来寻袁隗,借这个人情老练的袁将军之手,来点醒他这个骤得高位之臣。
也有可能是张让在借刘骥任幽州牧之事试探陛下心思也说不定呢?
曹嵩复杂的心绪众人并不知晓。
袁隗轻轻瞥了曹嵩一眼,淡淡道:“事到如今,幽州已与飞地无异,幽州牧这个名头你不给他,他若开口自立,谁能阻拦?届时朝廷的威严岂不是又要扫地?”
他目前虽不知刘宏的心态已经有了转变,但不影响他对刘骥这个人的了解,此人不能轻易怠慢。
在袁隗看来,位高如同皇甫嵩之流他虽使得最多的手段是用情谊去笼络。
但该使绊子的时候他也不会留手,事后这些人也不会多说什么或者多做什么。
董卓这等新贵自然也不必多说,当了他袁隗的门生故吏,这辈子也别想脱离袁氏的笼子。
但独独对于刘骥,他是既不能骂,也不想惹,从始至终保持的态度都是敬而远之,甚至站在平等的地位上拉拢。
无他,袁隗亦有识人之明,刘骥的外刚内仁只是做给俗人看的,他能凭借其所作所为和在中平元年的数面之缘断定。
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无惧无畏,什么礼法世名,什么尊卑纲常,在他眼里统统都是浮云。
这种人一旦不知何举触怒了他,是真的有洪水滔天之危。
到时什么王侯将相四世三公的,没一个名头能好使,甚至你若是拿家世去压他,说不定他拿着族谱就给你一族之人诛了,跟这种兵强马壮又无法无天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没有一击毙其命的决心,还是顺着吧。
话虽如此,但丁宫看着袁隗这副不可一世又咄咄逼人的模样,心中难免生出恼怒。
当朝的太尉、司徒、司空都在这里坐着,即便你袁氏士望再不凡,安能如此说教轻慢?
他观察着曹嵩的神色,对着袁隗出言反驳:“若刘骥自立为州牧,岂不是坐实了他不尊朝廷意图谋反之心?届时天下共厌,他之州牧无异于伪命,只落世人口实耳。”
话音刚落,曹嵩、许相二人也将目光放在袁隗身上。
这位袁将军却依旧神色淡然,轻轻抿了一口酒水,抬眼看向丁宫。
丁宫丁元雄,沛国丁氏出身,与曹嵩是儿女亲家,亦是权宦门徒。
他对于这些人向来是不给好脸的,当下嘴角一扯,讽笑道:“刘骥的州牧之职伪命,是假的,那他麾下的骄兵悍将难道也是假的?”
场面顿时一静,这话着实有些太直白了。
所以许相轻咳了几声,出言给众人打圆场:“名录既然无异,需尽早呈于陛下过目,莫要耽误了国事。”
曹嵩收起名册,脸色看不出喜怒,说道:“许司徒所言极是,我等恐怕要失陪一二了。”
他在司徒二字上加重了声音。
袁隗哂然一笑,由三人拖袖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