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袁隗对刘骥的看法有些刻板了。
他若真是这般专横之人,幽州的世家早就在收拾豪强的时候一并收拾了,安能留到现在处置?
幽州,辽西郡,令支县。
公孙信的心情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淡定。
他动作轻柔地拿起案上酒樽,放到嘴边抿了一口,而后放下酒樽,衣袂飘然。
一番动作可谓是行云流水,雅士风范十足,但不自觉瞟向阶上和前座的眼神还是显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无他,前座之陪宴人名曰侯度,乃是他族中子弟公孙瓒的岳丈,更是当今的辽西郡太守。
至于阶上之人更是惹不起,莫要说他公孙氏了,换成侯度也惹不起啊,没看到堂堂一郡太守在宴席中也得陪笑吗?
言已至此,阶上之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正是当今前将军、幽州刺史,食邑八千户的县侯,刘骥是也。
他从蓟县来到辽西郡,只为了两件事,一是收取一些本地世家公孙氏的田地,顺带打压一下其飘忽不定的念想。
二则是要把辽西太守侯度给罢免了。
虽然他现在还并不知道朝廷对改刺史为州牧一事商议的如何,也没有得到自己将为幽州牧的消息,但这并不妨碍他提前把一些要地的太守给换成自己人。
都中平五年了,他也没什么好装的了。
咚——
酒樽在木案上落下,金属和实木相击的声音让侯度双手一抖,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里,有些发虚地看向首座威仪十足之人,默默咽了口唾沫。
酒过三巡,该谈正事了。
“今岁以来,流亡幽州的难民越来越多,我在府中查阅田册,想看看余田能否安置这些难民,没成想辽西一郡空置出的田地,早已捉襟见肘,无以为继,这着实是我政务上的疏忽了。”刘骥目光扫了公孙信一眼,淡淡道。
公孙信还在思索,侯度却已抢先回答:“此乃在下失职,某愿与将军府中文吏再核查一遍郡中豪强田舍,以期补足空缺。”
事到如今,只能再苦一苦豪强了。
可刘骥既然百忙之中亲自抽空来了蓟县,就说明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所以侯度说完后神色中透出询问之意,再度望向刘骥。
“只查豪强,那自然远远不够。”刘骥嘴角勾起,将目光放在侯度身上,说道:“郡望之家,亦在此列。”
此言一出,侯度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反倒是公孙信有些焦急,欲要询问以何数为准则。
没错,对于刘骥让世家放血的举措,他并无反抗之意。
毕竟面若重枣身形雄壮的关羽就在刘骥右下方安坐着,令支县内外也都是其麾下兵卒,还有谁会想不开的去捋其虎须?
但即便如此,侯度却还是先他一步出言:“将军英明,郡中田事理应如此。”
言以至此,公孙信只得老老实实闭上嘴巴,等待下文。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的时候,刘骥在上座支案托起下颔,不以为意道:“侯太守不必忧心,辽西郡太守我打算另择他人而任。”
“这......”侯度面露苦笑,无奈道:“事情非要如此吗?”
“你可以入我府中掌书,官职仍可再升。”刘骥回道。
他并非一味强迫,愿意归顺的太守,自然是要给一个投诚的机会。
只是可惜侯度不在此列,眼下刘骥还未成事,他若辞官入其幕府,恐为家族惹下祸事,或为其余士人耻笑。
所以辞官可以,但让他屈尊为下,是万万不行的。
况且观刘骥抗旨之举,这辞官之事也不能阳奉阴违,否则定有损身之虞。
故侯度只思索片刻,便施礼服软。
但服软也不能这么干脆,他须得有士人风骨。
因此其人干脆利落地解下腰间官印,上前置于案中后,简单整理衣冠,铮铮道:
“辽西郡太守大印在此,某无甚贪恋,但今日只有一言,不吐不快,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将军海涵。”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如此轻松,只要亮起刀子,他就什么都懂了。
是以刘骥此时的心情还算不错,于是他信手拿起小巧的金印,在手上抛弄,而后垂眸看向服软的侯度,说道:“汝可尽言之。”
侯度衣冠楚楚,拱手道:“幽州辖有郡国一十一处,能位列太守者亦是诸州翘楚、世家俊杰,其众繁多,其势也浩大,将军安能尽以武力迫之?”
刘骥将金印握在手中,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幽州事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
关羽此时也配合地拔刃离鞘,半阖着凤眼盯向侯度脖子。
侯度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睥睨霸道之气和脖颈间瞬间生出的凉意,深吸一口,默默咽下后半段话,拱手离去。
公孙信见侯度离开,也是不敢在此地多留,惶恐说了一句公孙氏愿配合将军清查田户后便在刘骥的首肯下离去,追上了乘车欲行的侯度。
“府君何不在公孙氏驻足休憩一二。”公孙信气喘吁吁,询问道。
“某现在乃是白身,当不得尊称。”侯度淡淡道,对于公孙信这个熟人,他多说了几句话:“无官无职,正是返家之时,某辞兖州久矣,正是回乡安享天伦之时。”
公孙信闻此言黯然一叹,不忍道:“前将军执掌幽州,治事太过霸道了些。”
侯度扭头往官廨方向看了一眼,将在席间未说完的话语吐出:“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现天下纷扰,往后恐是这些武力强盛之人当权了。”公孙信有自己的想法,他看向侯度,言语略带直白:“不知伯圭(公孙瓒)能否有幸登堂入室。”
侯度听出了公孙信想让自己利用人脉提拔公孙瓒之意,但侯氏自有本姓子弟,怎会轮到他的女婿?
于是这位刚刚辞官的士人失笑道:“他如今不过一秩比二千石的长水校尉而已,还没资格去当权。”
公孙信明显有些不甘心,继而道:“昔年关侯和张侯不过是走卒贩肉之徒,如今不也是位高权重,登堂入室。”
言及此处,侯度心中有了几分不快,冷冷瞥了公孙信一眼:
“非是我灭自家人威风,而是伯圭之才你也知道,不过依仗着有几分豪爽和勇力罢了,可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
远的不说,单论辽西郡都尉彭脱,伯圭比之如何?”
“不分伯仲。”公孙信回道。
“那白马赵云呢?”侯度又问道。
这下公孙信沉默了,他很想说公孙瓒和赵云相比应当也是不相上下,可一想起赵云在塞外杀出的赫赫威名,便失了几分底气。
公孙瓒到了现在,也只有征讨黄巾得了些功勋,还远不及刘骥麾下的历战诸将。
见公孙信消停了下来,侯度也懒得继续交谈,抬脚登上马车,佝偻的身子没入其中。
“他若只想凭借勇力有一番作为,还是莫要拿前将军的两位义弟与之相比了,好好琢磨我今日之言吧。”侯度掀起窗帐,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公孙信心中升起考量,远远望着离去的车队,一时失神。
事到如今,他公孙氏能去何处寻一个如前将军般的贵人攀附?
一些达官显贵根本看不上他们这等边郡之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