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终发现察觉不出刘骥心思后,也是打算破罐子破摔,直截了当道:“实不相瞒,我兄有攀附将军之意,请托我转言作媒。”
刘骥摇头失笑:“如今山氏腹中孩儿连男胎还是女胎都不知晓,谈何作媒?”
他料想此言婉拒之意很明显了,杨终应该会偃声息鼓。
没成想他话音刚落,杨终便一股脑地将腹中话语吐出:
“若为男胎,此言自是作废,但若是女胎,还望将军垂怜。”
一言至此,刘骥没好气道:“子山兄如此之言,是笃定这胎儿注定是女儿身?”
“我兄寻到一高人占卜,高人言此胎为女且命格贵重,正合贵人门楣。”
“唉。”刘骥默默一叹,心中好感荡然无存,继续道:“张汪如此迷信,是不是连孩子姓名都让这所谓的高人取好了?”
“君侯神机妙算,老夫心服口服。”察觉到他语气有些不对,杨终也是把心悬了起来,语气斟酌。
“有趣,你且说说这高人给这个所谓‘贵女’取了何等名讳。”此时,刘骥也气笑了,这杨终怎么忽然就变得油盐不进了?
而杨终也知道刘骥心有恼怒,但想起来表兄言之凿凿的请托,只得硬着头皮道:“此女名讳张春华。”
刘骥:......
‘河内郡’、‘张汪’、‘张春华’,这几个词串联在一起,他终于想起其人是谁了。
这不是小司马懿十岁的妻子嘛!
死后被追封为宣穆皇后,确实能称得上一句贵女。
但仅凭虚无缥缈的谶言,能不能当他刘骥的儿媳?
他陷入了沉思,思考张氏能带给他的助力。
而他这副姿态落到杨终眼中,则让后者彻底鼓起了勇气,俯身一拜,趁热打铁道:“若岁末此胎诞下,且果真为女,还望君侯垂幸,待此女及笄后纳其为妾。”
此言一出,刘骥扶额一笑,原来是他误会了。
杨终和张汪不是要图谋他儿子的妻位,只是单纯想给他塞一个妾室而已。
我就说嘛!他这几个儿子一出生,连袁范都忍不住替袁隗试探他对孩子婚事的考量。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这三个儿子不管嫡出也好,还是庶出也罢,都是诸如袁氏这等能给他带来助力的顶尖士族图谋的。
怎么着也轮不到河内张氏伸手,原来是打算将其女塞到他这里,那倒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一个妾室而已,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而且,这算是把司马师和司马昭堵在泉水杀吗?
“子山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若不允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刘骥再度扶起杨终,哑然一笑。
到头来,原来是司马懿的妻子入了自己内宅,虽然只是预订了一个位置罢了。
果然,大丈夫在世,只要执掌名器,五鼎而食,便能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
如鸟寻食,如人觅财,心甘情愿。
“多谢君侯。”杨终松了一口气,附言称谢。
好吧,他确实还得谢谢咱。
刘骥面露浅笑,宽慰了杨终几句,而后将右北平郡的太守之印交于刘骏手中,说道:“不日,子义(太史慈)将从塞外返回,任右北平都尉,兵事方面你无需担忧,治理好文事即可。”
“喏。”刘骏接过金印,郑重点头。
他不知兵事,把郡兵交给他也是白搭,有太史慈在郡中帮衬,他便能在自己擅长的方面展露才能。
看着刘骏沉稳的模样,刘骥也不由得心生感慨。
本来刘骏父亲返幽后,他是打算让自己的叔父和刘骏各择一郡太守而任。
没成想刘衡简单询问了几句幽州政事后,一眼便看出了他极为在意郡国学扩建以及编纂文册经义之事,主动请求和甄逸一同督察此事。
要不说古人为何重视血缘,正常情况下,亲人是真的能忧你所忧,乐你所乐的帮手。
就连刘骏为了不让刘骥有任人唯亲的名声,也是主动将条件更好的辽西郡让出,转而选择了相对贫瘠的右北平郡。
人生如此,确实可幸。
之后,刘骥简单勉励了刘骏几句,便给他留下一些兵卒乘车离去。
各郡上下都有不少亲信之人,也无需担忧会有人下什么绊子,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但刘骥数日之内接连更换两名太守的行为还是让这群外地士人更加惶恐不安,纷纷往蓟县赶去,想要面陈衷肠。
可真真切切听完刘骥的要求后,众人又不乐意了。
在座的诸位太守哪个不是世家出身,哪个不是海内名士?
你刘骥权位僭越,擅自罢黜太守也就罢了,怎么还扬言要他们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屈尊为下了?
这不是成跪着要饭的了?
刘骥小儿,欺人太甚!
于是乎,前几日还惶恐不安的太守们,从刘骥府上出来后,就变得群情激愤了。
他们也算是含着金汤匙出生、没受过打击的世家子弟,气血上头下竟分不清形势,各自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对刘骥的所作所为评头论足,大放其词。
他们在蓟县这么搞,自然逃不过风闻司的眼睛。
不过三日的时间,他们的言行便被记录在案,人也被带到了刘骥跟前。
一个个跟鹌鹑一般垂头丧气,呲牙咧嘴的扭动被绳索紧紧系缚的手脚,一言不发。
刘骥将情况尽收眼底,哂笑道:“既然觉得辞官这件事难办,那就都别办了。”
本来只打算先换两名太守的刘骥,这下打算将他们全换了,且得好好扣押起来。
“将...将军此言何意?”一名长须士人颤声道。
“何意?”刘骥寻声望去,顾左右道:“押下去缴印看押,不得与外人接触。”
“喏。”典韦、许褚拱手领命,带着士卒走向这群不长眼的世家子弟。
有一人张口欲骂,可‘跋扈’二字还未吐露完,许褚便连人带刀一起冲了过去,刀鞘狠狠砸在那名士人嘴上。
砰——
人影倒地,齿崩血飞。
场面顿时一静。
此时这群人才意识到,刘骥好似真的不怕他们背后家族的口诛笔伐,也不怕道德之士对他的谴责。
一切就好像,此人完全不在意世人对他的褒贬一般。
这不对啊!汉之一朝,玩的不就是名声吗?没有名声你怎么让人纳头就拜?!
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后,众人开始出声求饶。
刘骥看着这群思想停留在安定之世的士族,并未过多言语,挥挥手让士卒将他们押下去。
事到如今,居然还有人拎不清楚状况。
大厦之将倾,若非顶尖士族出身,根本不会被放在眼里,什么口诛笔伐、群情激愤,都是笑话。
谁不知道他刘骥的仁义之名广施于天下黎庶?
他名声的褒贬,可以存于万千庶民之口,也可挂在袁氏、荀氏、钟氏这等阀阅嘴边。
但偏偏不会被这些大放厥词的士人影响,保不齐他们家中长辈知道了,还要骂一句竖子无礼不知尊卑纲常。
大汉独尊儒术,既体现在名声上,可也体现在尊卑上!
甚至于后者才是士族和阀阅想要竭力维持的东西,你骂人骂到前将军头上,这不是砸自己饭碗吗?
况且在知情人看来,刘骥罢黜诸郡太守之举并无不妥。
因为早在众人被押解至前将军府的时候,朝廷的诏书已经下达了。
“制诏:前将军刘骥,齐武王之后,宗室英才,明德茂亲。恩信着于北土,牧民御众,功有余裕。
昔为幽州刺史,负甲伐胡,戎夏附之,功垂名史。朕心甚慰,故以其为使持节、兼幽州牧......钦哉!”
得了,这封诏书一咸示天下,还想询问一番本郡士望之首,能否对刘骥僭越之举评头论足的世家彻底闭上嘴了。
到头来,天子还是偏心刘氏子弟。
于是家中子弟有被扣在幽州的士族,开始去信询问,想看看能用什么条件打动刘牧伯,让其宽恕无礼竖子的冒犯之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