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幽州仍带着些许余寒。
刘骥在竹青色袍服外面罩了一件狐黄色毛裘,带领府下文武在中庭迎接天使。
片刻后,香案青烟转淡,高亢的声音也平息下来。
他微微躬身意思了一下,而后将手伸向高冠博带的使者。
什么稽首奉诏叩首谢恩,都要建藩了,主打的就是一个忘本。
不对,按理说,堂堂正正地站着,才是刘骥原本的底色。
如今只不过是回归本心了而已。
“牧伯有请。”刚宣读完诏书的天使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腰身深深一弯,恭敬地递上诏书和玉印,仿佛他才是那个卑下听命的臣属一般。
州牧之位,乃古之方伯诸侯,若尚古礼,则雅称‘方伯’即可。
不过大部分人还是习惯较为书面化的‘牧伯’、‘使君’二称。
刘骥信手拿起诏书和玉印,看向额头冒着细汗的使者,一时不语。
褐冠使者不自觉口舌发干,试问道:“不知刘牧伯还有何嘱咐?”
言语间,声音忽强忽弱,睫毛颤动,两肩缩起。
显然,自从刘骥扣押传诏的天使后,这前往幽州宣读诏书,就变成了苦差事。
稍微有些人脉的谒者见了发往幽州的诏书无不避之不及,钱财大把大把地撒出去,就是为了避开幽州。
上次去幽州的使者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这怎能不让人生惧?
所以这件‘苦差事’落在他这个财力不足的谒者身上时,可谓是愁苦满怀,几近落泪。
眼下望着刘骥思量的神色,更是心中直直打鼓。
他这次宣读的诏书是擢赏,公事公办完之后更是毕恭毕敬,按理说前将军不应该心生不满啊!
但为何摆出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事实上,刘骥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方才思绪发散间,他想到了如何物尽其用,让那些被幽禁起来的‘前太守’给他创造价值了。
“并无旁事。”刘骥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只是使者返雒时,须得带上你的一位同僚。”
“同僚?”略带诧异的音色响起,随即其人立马意识到了刘骥所指,当下悬着的心也是放了下来,拱手施礼,恭维道:“君侯仁心,世有所闻。如今得瞻,实乃幸事。”
刘骥轻轻颔首,径直离去,走向前堂。
余下的事情自有人会安排好。
对于眼下的情形,关押一个谒者没什么用处,直接杀了他也犯不着,不如就让这个被幽禁一年的可怜人回家吧。
至于仍在蓟县‘离群索居’的白身名士,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
四月。
各地士族送来的信件齐齐出现在了刘骥木案上。
他一个个拆开阅览,瞧着落款的印信估量着其家族的底蕴。
没错,刘骥是盯上他们垄断的经学典义了。
工部琢磨新颖的造纸思路已经对如何量产纸张有了头绪,相信再过不久,就有能普及的造纸术问世。
届时天下文风定然为之一振,但有纸岂能无字?
所以研造活字印刷板和搜罗天下经学典籍也成为了要事。
前者自是不必多说,随着诸州战火不断的蔓延,各地百姓颠沛流离,刘骥能寻来的匠人,早就不拘泥于幽州一地了。
如今他成立的工部,足可称得上首屈一指、冠绝天下。
在有方向和方案的摸索中,所有利国利民的工器都会更快问世,造福百姓。
当然了,指望短时间内去发展出完全超越时代的工器,那确实有点不现实。
毕竟现在的工艺还是有很多局限性,有些事只能徐徐图之,留待后人。
反正刘骥已经把框架定好了,剩下的慢慢填充即可。
至于后者,只能从那些官宦世家中‘讨要’了。
拢共不过十封的信件,不过片刻功夫刘骥便看完了一遍。
而后他将其搁置一旁,转头处理起了别的公务。
涂涂改改中就是一上午的时间过去了。
午时。
用过餐食后,刘骥对着整理文书的陈宫说道:“公台,给来信的这些世家回信,就说我欲在幽州筹建藏书馆,让他们把家传经学抄录一份送来,如此我便宽恕他们家中子弟的冒犯之举。”
“喏。”陈宫应声称是。
稍后,几封回信从其案上挪到文书架上阴干,刘骥的印信也一一盖在上面,最后由文吏蜡封好,交于在幽州逗留许久的各家仆使。
另一边,雒阳城中的刘宏,已被案头上的数封信报搞得‘焦头烂额’了。
是字面意义上的‘焦头’。
“陛下。”张让端来汤药,轻声呼唤在软榻上有气无力,双目发红的刘宏。
此时的他,方才没了那股子阴狠的多疑猜忌,反而给人一种无助之感。
张让试药后,又拿起新的汤匙,舀起浓褐色汤药,小心翼翼地递到刘宏嘴边。
刘宏嘴唇微张,艰难吞咽下去,然后用沙哑到近乎失音的嗓子吩咐道:“西河白波谷黄巾余孽复叛不可不防,拟诏令朱儁募兵讨之。”
“奴婢遵命。”张让支起耳朵仔细辨别刘宏的话音,缓缓点头,又舀起了汤药将金匙递了过去。
刘宏轻啜一口,心中蓦然提起一股气,一把端过盛器,捏着鼻子大口饮用。
咕噜咕噜。
吞咽声在寂静的内殿响起,令张让觉得无比刺耳。
“唉。”刘宏强忍呕吐之感,咽下最后一口汤药,长声一叹。
“还有益州马相、赵祗聚众反叛,刘虞虽暂时压制了,但不可掉以轻心,蜀地乃我汉室龙兴之地,绝不容有失,拟诏令朱儁募兵讨之。”
“陛下,朱将军已拟讨白波黄巾了。”张让轻声提醒,低眉顺目。
刘宏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旋即露出苦笑:“我竟开始糊涂了吗?”
张让不知该如何回话,俯首叩地,将话题转在用将上:“皇甫嵩与董卓制御胡乱,两军对峙中,匈奴单于羌渠死于内乱,其子於扶罗年幼继位,诸部之间遂各为己谋,并州南匈奴之乱,已见息态。”
言毕,他缓缓看向刘宏,神色依旧恭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