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信手拿起官印,目光在‘尚书’二篆上一瞟,将其收入囊中,拱手一礼,而后整理衣冠,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将军之事毕矣,老夫却还有一事盘问。”
“愿闻其详。”刘骥展颜一笑,眉眼柔和。
公事办完了,自然该轮到私事了。
只是蔡邕一看刘骥,心中刚升起的不忿顿作雪消。
好像,从始至终问题都不是出在其人身上?
这位老父亲默然了,这几日了解完前因后果,再认真端详一番刘骥,似乎不难理解蔡琰的心情。
甚至设身处地去想。
少女心绪,难免怀春,若是再遇见一个风姿遗世,气度夺神之人,不为其俘获芳心才算是异事。
而且照刘骥所展现的气魄和能力,好像来日定鼎霸业,也不算空谈?
即使消息传开后士人可能会对他蔡邕有些非议,名声一落千丈,说他攀附权贵,趋炎附势云云。
但长远来看,自己都快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还有多久可活?
人到七十古来稀,若是他没剩几年能熬了,还要这么多清名有何用?
往后谁知是什么光景,给子女找一个有仁德之名的强人托付,才是上上之策。
一念至此,蔡邕抚膝长叹:“适才相戏耳。”
“某只是想盘...询问一番君侯的生辰而已。”末了,他解释道。
刘骥:......
此般情景,似乎跟想象中的不一样。
蔡邕居然并无寻常名儒那般古板苛礼,视名声如性命。
被刘宏整饬过的老资历就是不一样。
换做没从头到尾经历党锢之祸的后进名儒,此时恐怕早已暴跳如雷然后自怨自艾,觉得家门受辱,会为清流耻笑。
一言蔽之便是,饱经流离之人,各有各的活法,也各有各的豁达。
诸如王芬,他难道不知在中枢之外阴谋废立是遗臭万年、自取灭亡之举吗?
他知道,但他还是做了。
不为别的,因为人一旦看开之后,所谓清名和让自己念头通达相比,已经无足轻重了。
换到蔡邕身上也是一样的,如果让他在名声和给家小找一个好归宿之间做一个选择,他一定会选择后者。
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想通问题关键的蔡邕和刘骥简单商议了一番,定下了一个大致的期限和礼节。
然后便是二人饮过几杯茶水,畅谈一二,最后刘骥在蔡邕有些唏嘘的目光下告辞离去。
后者也亲身相送至门外,而后负手回到原先二人煮茶议事的堂厅。
“出来吧,人已经走了。”蔡邕单手抚须,看向遮住侧厢的屏风。
几息后,见屏后毫无动静,他一头雾水地走向前去。
不对啊,明明饮茶时还能感觉到屏后有悉悉索索的动静,这会儿怎么没有了?
按理说他已点头应允了,蔡琰应当不会再躲着自己才......不对!
“怎么是你?!”蔡邕错愕地看向次女蔡琬,瞪大了双眼。
方才偷偷躲在屏风后面窥看的人,不是蔡琰吗?
“阿父。”蔡琬怯生生欠身一礼。
蔡邕默默屏息,询问道:“你在屏后窥看蓟侯姿容?”
“嗯。”蔡琬轻轻点头。
苦也。
蔡邕闻此言后闭目默哀,转身离去。
时间很快到了夏末。
这一日,刘骥早早来到城外,给即将赴任渔阳的戏志才送行。
在他擢赏完诸郡太守后,关羽、张飞等人已陆陆续续往各郡而去,唯有孙澄和戏志才逗留在蓟县。
前者要兼任风闻司和后勤司诸事,自是得等着蔡邕的广阳太守之位,留在蓟县。
而后者则是因为和郭嘉交接事务时耽搁了许多时间,这才拖到今日离去。
没错,郭嘉推辞了上谷郡太守的差事,将其让给了袁范,转而要给刘骥当幽州别驾。
至于说为何,那自然是郭嘉之妻已有身孕,其人有些许不舍罢了,毕竟从蓟县到上谷郡舟车劳顿,带上妻子赴任也不太现实。
况且履职二千石高官的机会之后也不是没有,他郭奉孝今岁不过十之有八而已,来日方长,多在刘骥眼前晃荡几年对他来说才算正事。
往后年岁稍长,他郭某人也可自称一句少时从军,是在主公眼皮子底下看顾长大的,这不就成了潜邸之臣中的头列了嘛!
至于为何不让在上谷郡屯兵日久的张飞任职上谷郡?
那自然是幽州东面的玄菟郡还有些许不成气候的异族要收拾一二,尤其是玄菟郡管辖下的藩地高句丽,更要派脾气暴烈的张飞去鞭笞他们。
不仅是他,赵云、关羽等人也未去较为安定的郡城,反而去了地处偏僻和广阳隔得比较远的乐浪、辽东,以及新立的东平郡。
对他们来说,这些不安分的地方,才是他们这群武将的用武之地,幽州只能有一个声音,所有潜在的威胁都要诛灭。
“此去渔阳车马劳顿,志才饮食寝居,皆需留心。”刘骥给戏志才整理衣领,轻声叮嘱。
戏志才目含热忱,施礼回应:“有劳主公挂念,某愧不敢当。”
“这有何愧。”刘骥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你此次历官太守,主政一方,实为我分忧之举,正当挂念,何谈愧疚。”
对于无需上阵厮杀的臣属来说,他是抱有很大期待的。
往后的摊子肯定越铺越大,这些人注定无法一直出谋划策。
历官太守,主政一方,正是需要磨练的能力,不然将来担子突然落下的时候,若无经验,难免会有些无措。
现在趁此机会,去地方体察一番民情,正合时宜。
这个道理戏志才也懂,不过即将分别,免不了会有几分不舍之情。
是以,主臣二人在城外话别良久,直至东方赤日全然跃出之时,远行之人才登上马车离去。
刘骥负手而立,默默望着日出斜照下的车队。
此时中平五年已经度过了一半,刘宏的寿命已不足一年。
虽说现在州内诸事仍算繁忙,但是山崩之后,如今的繁忙也算是少有的安稳岁月。
毕竟天下之覆后,无人可以置身事外,或者说是他们这些人注定无法安分下来。
天下风云一起,正是拔剑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