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朝以‘孝’治国,故丧葬事宜可谓是头等大事,至于一国之君的丧葬,那更是重中之重。
所以刘宏虽然死了,但活着的人可算是有的忙了。
先是把灵柩放在北宫崇德殿,而后是皇后、太子、百官按身份站位,共同举哀,是谓‘哭临’。
为了以防夜长梦多,大将军何进和何皇后还装模作样的在灵前呜呼国事哀哉。
这般悲痛自是引得棺前白幡随风而动,众人以得了‘灵应’为由,主持皇长子刘辩灵前即位之事。
于是乎,周围的群臣迅速从丧服换成吉服,看着刘辩接受传国玉玺,向新皇帝行叩拜大礼,欢呼“万岁”。
完成典礼后,众臣再度换回丧服,继续服丧。
按部就班的像是在走流程一样,毫无哀思可言。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袁隗等人对刘宏这个党锢严苛的皇帝确实追思不起来,甚至得知他驾崩后,心中还隐隐生出几分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快意。
迫害党人的皇帝死了,留下来的是一个暗弱的天子和大把的权力,这怎能不让人愉悦?
不过欢喜归欢喜,在灵柩前还是要做做样子的,之后服完三十六天的丧期,就是真正弹冠相庆的时候。
旧时天子驾崩,臣民理应服满三年的丧期,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政务运作等不了那么久。
于是,汉文帝遗诏中开创的‘以日易月’制便应运而生。
往后的国丧也是遵循此例,将丧期从三十六个月变为了三十六天。
当然了,三十六天只是二千石以上的重官所需服的丧期。
对于那些升斗小民和底层文吏来说,只需‘发丧临三日’便可以脱下丧服,恢复正常的生活、婚嫁、劳作,为国家的税赋贡献自己的绵薄之力。
然而,在平静的丧期中,袁隗等人却并不安分。
只因在刘宏的谥号上,诸位朝中柱石、辅国良臣却犯了难。
在某一日的‘旦晡哭临’结束后,袁隗和曹嵩等人在休憩的倚庐中吵了起来。
文雅一点的说法,是他们正在辩论该给刘宏上一个什么样的谥号。
一般来说臣子是不能自作主张给君主定谥号的,而是要秉承天意,遣使告天,最后奉回谥策。
具体操作是先由太尉作为首席代表,前往都城南郊的祭天之处,向上天汇报人间帝王的一生功过,并请求其对先帝的一生做出最终评定。
而南郊完成礼仪后,太尉会将写有谥号的‘谥策’敬地捧回宫中,正式宣读。
在送葬的“大驾”出发前,谥策会一分为二,一份会放入棺椁或墓室之中,陪伴先帝长眠,是为‘藏金匮’。
另一份则会即供奉在宗庙里,接受后人的祭祀。
但是显然,这个流程只是说说而已,他们这些重臣如果不把谥策先写好,怎么能确定上天会给予天子公允的评价呢?
刘宏将朝纲祸乱到这个地步,难道死了还要给他一个美谥,流芳后世?
做梦!
今日袁隗就是要给所有被刘宏迫害过的党人讨一个说法,给其定下一个十分贴切的恶谥!
“咳咳。”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清了清嗓子,轻抚白须,环顾围坐在草蒲上的众人,说道:“既然曹公不同意我这‘乱而不损曰灵’之谥,便举一个能服众的谥号吧。”
曹嵩瞥了一眼袁隗,坐直了身子,看向其余人,试探道:“先帝一朝,开疆扩土,靖平胡患,乃宣扬国威是也,宜以‘襄’为谥号,不知诸公以为如何?”
辟土有德曰‘襄’,这一听就是中上的美谥。
袁隗怎么能让曹嵩如愿?
若是定下了这个谥号,岂不是说明刘宏并无过错,严苛的党锢也是子虚乌有?
那他还怎么借党人积怨、需以赏泄之由攫取大权?
所以他早有准备。
“敢问曹公,先帝一朝,开以何疆?”淡然的回应响起,配上袁隗那自始至终都不以为意的表情着实让人生厌。
曹嵩眯着眼睛,阴恻恻道:“幽州北塞千里胡地尽归汉土,还不算开疆吗?”
“还是说当初告祭宗庙,你袁次阳没去?”说到最后,曹太尉言语中透出讥讽之意。
袁隗觑了他一眼,避而不答,复问道:“那靖平胡患又从何说起?”
“中平二年西凉羌酋俘于京师你也要视而不见?”曹嵩语气中多了些咄咄逼人。
袁隗晒笑一声,回道:“那党锢之祸,黄巾之乱,以至于眼下四海沸腾就不提了?”
“袁隗!”曹嵩怒喝一声,骂道:“先帝刚刚大行,你是来诉苦觅恨的吗?”
“我只是为天下之士讨一个公道罢了。”
曹嵩闻言一噎,挖苦道:“是为天下之士讨公道,还是为你一人讨公道?”
袁隗依旧避而不答,自顾自道:“敢问曹太尉,开疆平患之功,是因谁而成?”
曹嵩:......
他好像知道袁隗这个老不死的打的什么主意了。
见曹嵩沉默,袁隗嘴角缓缓勾起,挤兑道:
“君父之德,岂能尽由臣子之功粉饰?
昔年霍骠骑封狼居胥,北却匈奴,也未见世宗孝武皇帝借此乔饰晚年‘夸志多穷’之错。
怎么到了刘骠骑这里,先帝就要尽夺其功来补足德行上的空缺,这是何道理?”
世宗孝武皇帝之谥,曰:克定祸乱、威强睿德、辟土斥境也。
但谥法中对于‘武’还有一条略带批评的释义。
那就是‘夸志多穷’,特贬汉武帝晚年穷兵黩武,以至民生凋敝之错。
论起引经据典,曹嵩确实不如袁隗远矣。
其人都拿出孝武皇帝来反驳了,他还能说些什么?
再替刘宏牵强附会一番?
曹嵩做不到,甚至他怀疑袁隗是故意如此,想让自己失言,一不小心将蓟侯的功劳给抹了。
这可就平白树敌了,不值当如此。
只是今日之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不把刘宏过错给避重就轻的盖棺论定,往后袁隗一定要拿出来说事。
甚至他若借刘宏党锢之错,打出新帝应纠过往之错,去重用旧时党人的名头,就更恶心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