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一道粗壮的闪电划过夜幕,天空先是一亮,紧接着便是豆大的雨滴落下,劈里啪啦打在青瓦上,当当作响。
何进被这股动静折腾醒了。
他睁开双眼,借着微弱的烛光起身,披上外袍,持灯走到木案前。
不知为何,他近日总有些心绪不宁,今夜尤甚。
“来人。”浑厚的声音响在暗室里。
耳房的婢女匆匆赶来,欠身施礼:“主君有何吩咐。”
何进瞥了一眼侍女,说道:“去让灶房温几两桂酒,再做些熟食端进来。”
既然睡不着,那也不用硬睡,听雨品酒也别有一番滋味嘛!
说不定传出去了还要有人夸赞一句雅士风度。
“奴婢遵命”侍女脆生生回应,然后离开寝卧,悄悄关上房门,提着裙摆在廊下走动,往中院走去。
她前脚离去,后脚何进的屋门便被急促敲响。
“这么快?”何进有些疑惑,还不待出言,思绪便被接下来的话打断了,手中油灯啪嗒一下落在地上,目瞪口呆。
“禀主君,宫中传来消息,陛下...陛下驾崩了!”
“你说什么?!”何进嗖一下窜到门前,打开房门,直勾勾看着浑身湿透的亲信。
那亲信急忙递上来一封帛书,喘着大气道:“此乃宫中使女递来的皇后手书,还有陛下驾崩令主君速速进宫的口谕!”
何进一把夺过帛书,检查了尾端印信后,凝神看向简短的几句话。
“速去备马!”他一把丢下信件,迈步向外奔去。
与此同时。
蹇硕也接到了一封手书。
不过是张让所写,而后令内侍送来的罢了。
若是问得知消息的一瞬间有什么感觉?
他只感觉头晕目眩,手脚发冷,心中满是荒唐之感。
蹇硕不知道是怎么跃上马匹的,也不知道是怎么穿过南宫到嘉德殿那条长长的道路的,他只知道刘宏死了。
死在了四月十一日这天。
等他来到嘉德殿时,躺在榻上的已经是一具僵硬的尸体了。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说好了诛杀何进,说好了扶持刘协为太子,还没到那天呢,‘主谋’就死了,这让他这个下属怎么行事?
此时的嘉德殿中,并非只有蹇硕和张让这些宦官。
何进、袁隗这些重臣无一缺席,老老实实跪伏在阶下哀悼。
他们都是皇后召来的。
君父崩殂,正是皇后出面处理后事的时机。
也正因如此,蹇硕知道刘协已经没机会了,和天子密谋诛灭何氏之事更是要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提。
他隐晦地看了张让一眼,默默调整呼吸,好让自己看起来与往常无二。
“呜呜,我的宏儿。”凄惨的啜泣声响起。
此时已是丑时,刘宏走了有一会儿了,众人也跟着董太后哭了有一会儿了。
何进透着帘幕看向伏榻痛哭的妇人背影,以及在跪坐在另一侧暗自抹泪的人影。
那是董太后和他的妹妹何皇后,不,马上应该叫何太后了。
皇帝驾崩,国无储君,岂不是要遵循礼法,嫡长即位?
眼下哭是一定要哭的,但哭完之后怎么做,何进却不需要问计于旁人了。
他近乎本能地越过几位宗室长者,来到刘辩跟前,将他扶起,朝帘幕后痛苦的身影拱手施礼:“请太后节哀,天子晏驾,又无太子嗣位,但国却不可一日无君,还请早立明主,以安天下。”
“请早立明主,以安天下!”袁隗抢在曹嵩之前立在刘辩另一侧,高声附和。
董太后抹了抹泪,看了何进、袁隗一眼,又看向被他们遮挡住的刘协,一时间悲从中来。
无诏无信,能立由她抚养长大的刘协为帝吗?
不能。
宗法礼制在上,没有刘宏首肯和运作,皇位根本轮不到刘协来坐。
所以何进、袁隗问询之言只是走个过场罢了,她若出声为刘协多说几句好话,只会把她的孙儿架在火炭上炙烤。
得不偿失。
故今日只能顺势而为,拥立嫡长。
何进见董太后沉默,不经意间和袁隗对视了一眼,继续道:“史侯为先帝嫡长子,名正言顺,宜继大位,安抚天下。”
言毕,他拍了拍刘辩瘦削的肩膀,扭头看向曹嵩、蹇硕等人,淡淡道:“诸公以为如何?”
“这......”蹇硕屏息凝神,看向曹嵩,又看向张让,一时无言。
刘宏太过多疑了,未敢提前留下立刘协为太子的诏书,怕的就是宦官们得知诏书后胡作非为,行大逆不道之事。
蹇硕也知道刘宏的顾虑,没有直接开口讨要信物,这也导致了如今的局面十分被动。
他是知道先帝有立刘协之意的,甚至曹嵩、张让等人可能也知道,但这话说出来有谁信呢?
何进会相信吗?还是袁隗会信?
都不会。
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
这些外戚和重臣,只想扶持懦弱无刚的刘辩登基,好将来把持朝纲。
所以今日之事,要么拔剑相向,血染灵前,以中枢大乱为代价扶持刘协。
但是得位不正,天下必崩,或者就是乖乖俯首,一同拥立刘辩,而后...图谋后事。
没错,蹇硕还是要杀何进。
因为他知道自从何进被刘宏安排到自己麾下后,二者之间就再无周旋的余地,注定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不仅如此,所有十常侍与袁隗这些士族党人之间也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党锢之祸虽由刘宏发起,但落到实处去迫害士人的,可是张让、赵忠这些人啊!
但换个角度去想,若是刘辩即位后他们能杀了何进,那岂不是代表着懦弱的天子落到了他们手里?
而且还没有刘宏设想中的董氏去制衡他们。
拥立刘辩只是开始,还远算不上结束,只有最后活下来的人,才能通吃。
既然真正的争斗在后面,那此时拥立嫡长先让局面安稳下来,给他们一个准备的时间,才是稳妥的选择。
于是曹嵩和张让一个眼神止住了蹇硕,几乎同一时间的出声附和:“史侯为先帝嫡长,宜继大统!”
蹇硕见曹嵩、张让二人出言,也息了心思,隐晦瞟了何进一眼,拱手附和。
帘幕后一直观察局面的董太后见此也没法再说什么。
她顶着红肿的眼睛看了眼刘辩,又看了看喜上眉梢的何进,沙哑道:“皇长子辩,孝德纯备确实宜奉宗庙,即皇帝位,不过......”
妇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何进眉头微微皱起,俯身行礼的众臣也不解地望向帘幕。
“辩儿尚且年幼,顾命辅佐之属,还需商议,诸公以为如何?”董太后说出了下文。
袁隗瞥了眼虚岁十之有四的刘辩,心中默默一笑,同何进一起施礼回应:“太后英明。”
原来发觉刘协今日难以即位后,董太后也想来分一杯羹啊。
由新帝亲长出言论断的‘年幼需佐’,不正是众人揽权的理由吗?
于是接下来留在嘉德殿的众人来了一场密谈。
嘉德殿的灯火彻夜闪烁着,殿中的言语不为外人所知。
但从那之后的官员调度诏书中还是能推测出‘国中柱石’们商谈的结果是称不上皆大欢喜的。
不过在此之前,还要发一道正式的诏书咸示天下......
中平六年四月十一日,夜,天子刘宏驾崩于嘉德殿,享年三十有四。
举国上下,尽服国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