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四月七日。
雒阳城已经连着下了七天的细雨,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
刘宏盘膝坐在嘉德殿的软榻上,时而裹上狐裘,又时而丢下所有衣裳,敞开胸怀,冲着风口,也不知是热是冷。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缓了过来,简单披了一层外衣,对着侍奉的宦官说道:“去传蹇硕来见朕。”
“奴婢遵命。”宦官交手躬身,缓缓退下。
日落中天时,一位身着绛色武袍的宦官来到了嘉德殿,自觉交上配剑、接受盘查后,他三步作两步地向前迈去,径直叩在刘宏跟前,朗声道:“微臣蹇硕参见陛下。”
“免礼。”刘宏宽袖一挥,带起一阵刺鼻的衣风。
蹇硕恭敬称是,而后面色平静地立在刘宏身前,作侧耳状。
刘宏最钟意的就是蹇硕这干净利落的作风,于是也不过多地去废话,直截了当道:“北军五营,你蚕食了几何?”
“除却长水外其余四营校尉已沙汰完毕,新任者与士族毫无干系,多是宦官族中子弟。”蹇硕不假思索,沉声回应。
“长水校尉所任者何人?”刘宏眉头一皱,疑惑看向蹇硕。
“禀陛下,前任长水校尉乃是卢植弟子公孙瓒,其人去岁遭汰换后,率领部曲随其师征讨益州叛贼,因而得功,回雒阳后又得卢尚书保举,复为长水校尉。”
“卢子干?”刘宏闻言疑惑稍解,平定益州后,他确实擢升卢植为录尚书事,总领尚书台事务。
既然是他作保举,蹇硕确实不好说什么。
“这公孙瓒是何等出身?”刘宏若有所思,追问道。
蹇硕想了好一会儿才出言回应:“似乎是幽州辽西郡士族出身。”
“边地士族?”刘宏有了决断,说道:“既然是个不知名的,就由着卢子干吧,将长水营士卒册数削减一半,归置旁营即可。”
卢植为他平定益州有功,平素又不似袁隗等人聒噪,自是要给一个面子的。
况且一个边地士族也没能耐攀上高门大户,没资格坏事。
“喏。”蹇硕轻轻点头,复又望向刘宏。
天子召他前来,肯定不是只为了过问北军五营将领这等小事。
毕竟从刘宏将北军五营归西园八校尉统属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过问具体的情况。
在皇帝看来,北军五营只是一个添头而已,真正重要的是蹇硕能不能制住五营的直属上级何进。
现在看来,他做得非常好,不然四营校尉不会换掉得这么顺利。
这也让刘宏的谋划能多一些余地。
“你以为史侯和董侯谁可为太子?”他看向沉稳的蹇硕,询问道。
换做旁人,听闻这话早就吓得五体投地,战战兢兢了。
天子询问国本之事,是不是疑我勾结皇子,结党营私,搬弄权柄?
但蹇硕心里没有这么多忌讳,或者说他不会想那么多,只是皇帝说什么,他去做什么罢了。
也正因为如此,刘宏才会如此信重他,放心地将西园八校尉交给他统领。
所以今日天子询问他何人可为国本,他也如实答道:“史侯暗弱,若为太子,大权恐为权臣、外戚所摄。”
“可协儿年幼,非嫡非长,立之何以服众?”刘宏追问道。
虽然蹇硕说的就是他心里的答案,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多听些缘由来说服自己。
“若要服众,遴选顾命大臣,再以董太后为辅即可。”蹇硕继续道。
刘宏声线有些低沉,试探道:“董氏辅政,便无外戚之祸?”
要不然说蹇硕只知道闷头做事呢。
只见这位宦官不经意扫了一眼刘宏暗淡干枯的长须,直言不讳:“太后年老体弱,即使当政擅权,也不长久。”
“哈哈哈。”此言一出,刘宏畅快大笑,满意地看着蹇硕,拍了拍他的胳膊,赞道:“卿果真公忠体国。”
“能为陛下分忧,硕万死莫辞。”其人语气依旧呆板,脸色平静。
刘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双手抚向蹇硕肩膀,说道:“既要立协儿为太子,则何氏不可不诛。”
他想好了,刘辩驾驭不了何进,何进也制不住党人,立刘辩为太子,自取灭亡耳。
与其如此,不如将事情做绝,直接诛何氏,扶刘协。
毕竟暗弱的天子会被权臣架空,可无论是性情还是天资都和他十分相像的刘协则一定不会坐以待毙。
届时等性情刚强的天子长成,兵马在手,收拾一群臣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总不能自己留下的兵马没有派上一点用场吧?
再不济幽州还有骄兵悍将一大堆的刘骥。
真到了帝室旁落的那一天,他就不信刘骥能忍住不兴兵讨乱,夺权篡位。
反正都是姓刘,血系还近,给了也就给了,好歹肉烂在了锅里。
若是这肉让何氏或者哪个世家吃了,刘宏才是真难受。
是以,接下来的时间,嘉德殿的君臣二人一字一句地商议诛杀何氏,扶持刘协的计策。
一直到日落西山时,蹇硕才带着满脑子想法离去。
刘宏望着蹇硕远去的背影,长舒一口气。
事情已经明了了,若是没有意外,他会在五日后的夏郊祭祀上召蹇硕带兵擒杀何进,然后给这个死人按上一个谋反的罪名,盖棺定论。
至于之后的事宜,自然是召董太后年过四旬的侄子董重入京,担任大将军之位,而后立刘协为太子,再挑选几个顾命大臣,安安稳稳地结束储君之争。
但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三日后。
刘宏过目了一遍夏郊祭祀所需的耗费,信手将它丢到一旁,接过张让递来的汤药,忍着刺鼻的气味一饮而尽,然后默默闭上双眼,身形摇摇晃晃,等待着药效发作。
一息,两息......
他感受着胸口和背脊攀上的热气,满头冒汗,血脉贲张,深深吸了一口气,支起身子,睁开双目,朗声道:“传...呃呃....嗬。”
张让并未听到哪个新入宫美人的名讳,只听到一阵打嗝的声音,再之后便是重物栽倒在地的动静。
他错愕地抬头望去,只见刘宏脸色发青,额头青筋暴起,右手死死攥住心口,双目瞪得吓人。
“传太医!”尖锐惊慌的嗓音刺破夜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