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刘骥眉毛一挑,轻声道:“你且尽可说来。”
郭嘉闻言清了清嗓子,说道:
“今天子不豫,而太子之位悬而未决。若是山陵猝然崩之,而国无储君,届时若以兵取乱,则事虽能定,但天下之局必将崩盘。”
“继续。”刘骥轻轻颔首。
他也是这般考虑的,若是将来以刘宏未立太子,刘辩即位是何氏乱政之由兴兵。稍有不慎便有天下崩盘之危,所有野心勃勃之人都会争相效仿,那时便又是一番生灵涂炭了。
故以乱取兵,实不可为也。
郭嘉自然不会用这么拙劣的策略来糊弄人。
这只是他的铺垫罢了。
见刘骥追问,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继续道:“可若是国本已定,或是旁观皇子履极,那之后‘师出有名’之事,恐有待商榷……”
“还是没说到重点上。”刘骥往嘴里塞了一瓣朱橘,淡然道。
郭嘉见状也不再试探了,简单整理衣冠,拱手而拜:“不知主公欲以何法取天下?”
刘骥信手给自己添了盏茶水,垂目而视,说道:“非篡非摄,非攻非逆,堂而胜之。”
“如是而已。”他吹了吹杯沿,饮下一口茶水。
醇厚的茶香和朱橘的甜味搅和在一起,满口生香。
“只是若以此法谋取天下,需待时而动,可其中的变数又有谁能说得准呢?”这次换做郭嘉询问了。
其实他的忧虑不难理解。
都知道刘宏快不行了,诸州郡又数举叛火。
而刘辩暗弱,刘协年幼,一看就是主弱臣疑的局面。
将来肯定能有谋朝篡位的时机,但怎么谋,怎么篡,却不是说说而已。
他心中很想有个底,一个能知道刘骥真实想法的底。
若是举‘清君侧、诛奸佞’之旗谋国,则现在就要行动了。
刘宏什么时候死、刘辩什么时候登基,就什么时候发兵取雒,然后把持朝纲,东征西讨。
最后借平定天下之由,进封公爵、加九锡,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顺理成章’的以小宗谋大宗,以臣子篡帝位。
但如果刘宏临终前给某一位皇子定下了名分,那这一招便行不通了,若是强而为之,开了先河,则往后天下恐怕要比现在还乱。
听刘骥的想法,他怕是不愿以此法谋国。
那便只剩下一条路了,安安稳稳的在幽州待着,坐看刘宏驾崩,而后随便哪个皇子即位,然后就是一个字‘等’。
等一个连郭嘉都没摸清楚具体是如何的机会。
只是这样他会有些急罢了,不止是他一人如此,如今幽州文武,怕不是都有些坐立难安。
毕竟往后的局势虽然可以推测,但不亲眼所见,谁又能知道何进、袁绍会把京师搅得一团乱,又引来了董卓这个士族眼里的变数呢?
所以对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来说,想为自己的主公夺来大位。
趁新帝初立之时便是最好的机会,至于往后天下事该当如何,
那也得等你有资格去做这个天下的主了再说啊!
这并非短视,只是眼界决定了策略罢了。
但是刘骥不一样,能洞悉未来大局,从而在其中攫取利益,何尝不是一种‘天命’呢?
可他不能直说新帝立后雒阳会自己乱起来,而后被董卓所趁,荼毒朝纲,行废立之事,给他递一个‘师出有名’的机会。
这确是太过惊世骇俗了些。
所以他只能故作高深道:“天下之乱,纲常之毁,尚未至极也。”
郭嘉眉目中透出思索,试问道:“若乱至极,则能名正言顺的窃......谋国?”
刘骥点了点头:“何止名正言顺,简直光明正大。”
“这......”郭嘉瞧着刘骥胸有成竹的模样怔了怔,心中泛起无限遐想。
但他总归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只是呆愣了几瞬后,便继续追问:“那不知主公可否告知于嘉,何时才能......毁乱至极、堂而皇之呢?”
“某好早做些谋划。”他补充道。
刘骥思索几息,回道:“今岁之末,便是起兵之时。”
岁末吗?
这个时间倒是比预想中要更早一些。
知道一个确切的时间后,至少不用再煎熬的苦等了。
稍显年轻的郭嘉,确实少了几分静气,不容易沉下心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拜道:“届时主公是想以雷霆之势削平天下,还是想缓缓图之?”
这才说到重点上了。
刘骥心中一叹,缓缓开口:“治国如烹,谋国如割。”
简而言之,那就是广积粮、高筑墙、缓称王。
他要的不是一个和世家门阀妥协后的天下,而是所有庶民都能堂堂正正活着的天下。
所以每一步都要稳扎稳打,培养文士,普及教育,替代一部分士族的生态位,让这群剥削者失去依仗。
不然地盘越来越大,但没几个官员能同情民生艰辛,越来越多的人活不起了算怎么个事?
他来之前百姓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世家当狗一样剥削也就算了,他来了之后还是这样,那他不白来了吗?
郭嘉是聪明人,刘骥的言外之意换个人都得琢磨一下,只有他听到‘治国如烹’这四个字时就明白了。
于是其人渐渐地稳下心来,躬身问道:“往后郡望之族该如何以待?”
“和幽州士族一样,没其田地,编其奴客,收其典籍,然后。”刘骥话音一顿,继而道:“轻徭赋税,让农户不再弃田为奴。”
“嘉受教了。”郭嘉长长一叹,心中感慨万千。
每当他以为刘骥是当世最为仁德之人时,后者总能一次又一次刷新他的认知,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拜服。
为苍生而忍大位,笞世家而怜黎庶。
他郭奉孝自认有些怜民之心,可却真做不到刘骥这般事事关心。
举州上下,都盯着从豪强、望族手中夺来的田地人口,只有他主公的目光始终都能落到最底层农户的生计上。
这样的人若不能王天下,奈苍生何?
郭嘉的心绪刘骥并不能洞彻。
但观其神态,可知躁心已安。
而待郭嘉‘不经意间’将今日之言告知同样有躁心的臣属后,想必他们也能安下心来。
谋大事之机就在岁末,眼下各司其职,继续筹划粮草兵马即可。
与此同时,雒阳城中的刘宏,也在准备他的‘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