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殿中的灯盏摇曳欲灭,添了两回油后,事情才有了结果。
焦和握着手中调粮的敕令长舒一口气,拜谢刘赟后和周魁结伴离去。
阶上年少的济南王静静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出神。
从酉时到戌时,他一直在阐释自己的孝亲之理,也一直在东拉西扯的诡辩,说不通时还佯装落泪,泣声满殿。
换做旁人,见了这个架势恐怕早已离去或是另谋计策。
但人只有取错的名字,从没经营错的名声。
这焦和当真是个不知变通的古板士人,为了粮秣,硬生生呆在王宫不走,说出一大堆道理劝说刘赟。
刘赟反驳累了,便苦笑不语,焦和若是累了,也干瞪着不说话。
到最后还是周魁说了一句“君子可欺之以方,但兵士却不能轻易怠慢”,结束了这场闹剧。
是啊,不给粮秣,兵卒饿疯了攻进王宫该当如何?
刘赟心中默默一叹,知晓表明清楚立场已是最好的局面,于是这位少年封王大手一挥,拨付出一...小部分钱粮劳军。
焦使君也是本着不可欺人太甚的原则见好就收,告谢离开。
“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济南王对着空荡荡的大殿摇头轻叹。
这句话出自《诗经·豳风·鸱鸮》,是他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言语,意思是趁着天还没有下雨的时候,就赶紧剥取一些桑树根的皮,把门窗绑缚牢固。
现在这个局面,岂不正合天之未雨的征兆?
他既然要护好门窗,岂能只酬焦刺史而不奉刘骠骑?
“来人!”刘赟冲着侧厢呼唤出一位深衣侍者,轻声嘱咐:“焦使君去宫中东库支取钱粮,你且盯好账目,不可白白让人占了便宜。”
“喏。”侍者点了点头。
复又听得刘赟沉吟数声,斟酌道:“如果我要以子侄之礼向刘骠骑奉纳财物,应当取多少合用?”
“这......”侍奉过两代济南王的随从陷入了沉思。
主君都犹豫不决的事情,身为仆从就更不好妄下谏言。
于是这名侍者的语气变得模棱两可:“愚窃以为对待亲长不能和对待外人等同,应当更为重视一些。”
“有道理。”刘赟点了点头,脸色透出郑重:“那便打开我父留下的西库,尽取财货输于刘皇叔。”
啊?
要给这么多吗?
侍者闻言一怔,正欲出言劝诫。
要知道先王刘康是先帝亲自下诏过继给孝仁皇帝的,所获恩宠可以说殊之尤甚,怎能这般轻易地将一代积累赠予旁人?
刘赟抬手止住眼前这名忠仆,无奈叹道:“孤也不想就这么败光家产,实在是我对焦正平松口后又想起了另外一桩事。”
“刘皇叔河间谒陵时,河间王打开累代积攒的府库为其所用。
今日若没犒劳青州军这一遭也就罢了,孤给多少都说得过去。
可事情既已发生,岂能在礼数上再落于河间王之后?”济南王不禁反问。
好像...是这个道理,济南王若是处处都被河间王比下去了,往后该怎么在刘皇叔治下自处?
这焦和所率的青州军都沦落到问封王讨要粮草的份上了,还能指望能守好济南?
一念至此,侍者再无言语,信手捧过刘赟给的信物,早早退下。
在焦和眼皮子底下去谋划输运财货之事,得费心准备一番。
话分两头,刘赟才吩咐下去筹备财货以资皇叔时,齐王刘承送来的大礼已经送到了刘骥面前。
在平原郡与济南国交界地的祝阿县。
刘骥收起刘承给他的来信,抬头看向一眼望不到边的车马箱货,一时陷入了沉思。
原来,自己已在不知不觉间已成了集世人之所望在身的参天之木吗?
虽然‘世人’二字还仅限于刘氏诸王,但相信再过不久,整个北方都会为他俯首。
“烦请使者替我转谢伯父好意,等来日去了齐国,我再与他述伯侄情谊。”刘骥看向风尘仆仆的使者,认真道。
偷偷摸摸在一旁喝水的齐王家宰闻言呛了几声,匆忙稽首行礼:“将军此言折煞老朽了,君为尊者,而某世为齐王仆从,安敢称请。”
刘骥呵呵一笑,也不多言,下马扶起这位鬓斑容皱的老者,拍了拍他的胳膊,简单问候几句刘承的身体,便让他带着随从下去休息了。
这一车车钱粮,自是轮到大批大批的辅兵去卸货。
眼见落日西斜,暮色四合,刘骥顺势下令大军在祝阿县驻扎一夜,明日再进军济南国。
既然又补充了一番粮草,晚上的饭食理所应当地加了量,直教军中上下撑得走不动道,各自擦着油汪汪的嘴唇在营帐外消食。
刘骥静悄悄踏出帅帐,将西山残余的一道昏阳与万众士卒闲适的场面尽收眼底。
这些士卒,他一声令下便能如臂指挥,所成之势足以称得上世间一流。
观望者闻之,咸有屈服,为敌者见之,皆存胆寒。
“古人云,触景者必定生情,而情满必有诗兴,主公今日可是有所触动?”郭嘉见刘骥在帐外迟迟不入,抬手稳住因风而动的彩织幡带,出声询问。
“只是偶有所感罢了,”刘骥轻轻颔首,瞥了眼彻底无踪的残阳,言道:“夜来风叶已鸣廊......”
郭嘉也是好诗乐文之人,一听此言立马竖起耳朵。
此时的七言体小而俗,向来为士人所轻,但经由刘骥所作的七言可不一般。
这不仅仅是因为其身份加持,细究前些年刘骥所成诗作,那也是不可多得的妙篇。
刘骥看着郭嘉这副姿态轻轻一笑,丢下一句“秋老关山犹望乡”便径直回到帐中。
夜来风叶已鸣廊,秋老关山犹望乡。
这两句可拼不成一首整诗,但郭嘉还是忍不住咂声赞叹:“主公当真才思敏捷,出口成章。”
嗯,到了刘骥这个位置,随便说些什么都会被人无限放大。
不擅长主流的五言,那他便是七言独步,偶尔只吟作一两句残篇,那就是出口成章。
反正总是要吹吹捧捧,所谓闻名天下,不就是一传十,十传百,吹捧而来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