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国,剧县。
张饶迷迷糊糊睁开双眼,支起身子,摇晃昏沉的头颅。
“这是哪?”他茫然发问。
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
哦,前几日他率兵打进剧县了,这里是城中一处豪奢的宅院。
这就不奇怪了。
泥腿子骤然登堂入室,身份没转变过来很正常。
张饶重重打了一个哈欠,拿过屋中桌案上的瓜果,就着满口酒气咔嚓咔嚓吃了起来。
直到案上杯盘狼藉,嘴里的甜味开始发腻,这位粗俗的汉子才在身上抹了抹手,往外走去。
砰——
脚上突然传来沉重感,紧接着是一声轻响。
张饶定睛望去,看向撞在一旁的浑圆物什。
昨夜的记忆开始浮现。
“来人,把屋子收拾一番。”他抽了抽鼻子,跨过一道衣衫不整的无头尸体,继续往外走。
尽管昨夜喝得有些迷糊,但是为什么在昨夜豪饮他还是迅速记起了。
没想到周盛那个软蛋竟然要聚将议事,说要重新推举一个盟主出来。
终于屈服在我的威势下了吗?
张饶咧嘴一笑,在院中石阶上放声大喊:“去把卜巳还有邢垣他们几个叫来!”
他可没忘记自己是凭借什么逼迫周盛就范的。
这摊子就算是你撑起的那又如何?
你兵少将寡,不愿带着兄弟们烧杀抢掠,就活该退位让贤。
这盟主,就该是自己这样的强人任之!
……
梆、梆、梆。
黄昏时分,打更卒缓慢敲打着梆子,提醒众黄巾准备埋锅造饭,填饱肚子。
周盛和其余头将不用等着梆子声造饭。
早在官廨中挤进来的人差不多的时候,酒肉、瓜果已经将堂厅塞得满满当当的,众人也不用等甚人物,直接一落座便吃了起来。
一刻钟,两刻钟。
酒肉餐食上了一遍又一遍,周盛的心也随着漏刻上的浮箭悬起。
张饶为何还不来?
我都用重新推举盟主之事引诱了,还不上当吗?
莫不是走漏了风声?
“盟主,你怎么不吃啊?”阶下有头将瞥向默默饮酒的周盛,出声询问。
还不待周盛回应,堂外一阵豪迈的笑声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引了过去。
“周兄这是人逢喜事,茶饭不思啊!”张饶一脚踏过门槛,昂首觑向众人,身后紧跟着卜巳、邢垣等将,来势汹汹。
你倒也不笨嘛,知道提前抱团,许诺好处。
周盛嘴角露出笑意,缓缓起身,右手握着酒杯,左手指向离自己最近的那几处空位,说道:“张头将且入座吧,诸位兄弟就等着你们了。”
“呵呵呵。”张饶双手撑腰踩上台阶,走到周盛跟前,居高临下,目露挑衅:“既然是重新推举盟主,我看也不用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大家伙早推举早完事,怎么样?”
他扭头看向众人,重重拍了拍周盛瘦削的肩膀,震得其杯中酒水四溢。
场面顿时一静,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他二人身上,轻轻屏息。
张饶见周盛一言不发,又见众人如此作态,更是得意扬眉,嘴角翘起。
既然要把盟主之位收入囊中,那自然要先声夺人,震住平素和他不对付的头将,然后快刀斩乱麻结束闹剧。
周盛向来稳重老成,从未动怒,想必不会在即将退位时闹脾气吧?
张饶咧着一口黄牙对着他,笑而不语。
周盛微微瞥了一眼肩膀上骨节粗大的黑手,默默抬起袖袍,擦拭自己右手上的酒渍。
“你说推举就推举?”文士装扮的盟主抬手拨开张饶手臂,信步走到阶下,望着那张满是横肉的老脸,不屑道:
“今日虽是推举盟主的日子,可也得等兄弟们填饱肚子再说,你一进门就嚷嚷个不停,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想当盟主?”
“对啊张头将,吃饱肚子才有力气推举嘛!”方才问周盛为何不食的头将带头起哄。
好事者和性躁者纷纷附和,一些看张饶不顺眼的头将也是为周盟主声援起来。
眼见周盛如此反常,张饶不由得一怔,而接下来众人的态度就让他更为恼火,于是怒拍身后桌案,喝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事到临头舍不得这盟主之位,想要食言?”
周盛闻言脸色一沉。
这张饶今日为何这般没脑子?
他隐晦瞟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瞟向卜巳,而后看向立于阶上的恶汉:“张饶,如今我才是盟主。”
“你后悔了?”还不待其人发作,卜巳率先跳了出来,打断张饶怒意,不经意间带着邢垣来到一个离谁都很近的位置。
周盛觑着他二人的小动作,向后挪了两步,故作被揭穿心思后的恼羞成怒,狠狠摔下手中酒杯,高声道:“大丈夫在世,一言足有千金之重,安敢污我失言?!”
哗啦啦。
几乎是和周盛出言的同一时间,两厢迅速涌出众多佩甲提矛的士卒,以雷霆之势扑向张饶、卜巳等人。
邢垣在靠近周盛的位置上吓得脱口而出,冲着卜巳道:“这是你安排的?!”
“我不...道啊。”卜巳话音一顿,死死捂住漏气的脖子,砰一声倒在地上。
徐和又扣上弩弦,顶着一身黄巾士卒装扮从门外进来,更多的士卒在他身后鱼贯而入。
“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眼见张饶、卜巳还有邢垣等人霎时间被剁成肉泥,周盛一步跨过无头尸体,高声止住拔刀相向的众头将。
出于对他的信任,大多数头将停下了动作,静静观察局势,等待下文。
周盛缓了口气,压住砰砰乱跳的心脏,吐出溅到唇上的脑浆,说道:
“今日我只问一句话。”
“一日为贼,难道要终日为贼?”
话音刚落,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北海国之南出汉军‘鲍’字大旗,西面临淄方向现汉军‘刘’字大旗!”
“正朝着此地逼近!”来报的斥候顿了一下,伏地发颤。
此言一出,更是满座皆惊。
刘骥这么快就打过来了?
青州官兵都是干什么吃的!
见头将们更加安静,周盛丝毫不给他们思索的时间,沉声道:“诸位有不少都是旧时黄巾降卒,难道忘记刘骠骑当初招降我等后的一饭之恩了吗?”
“周盟主,你说吧,要俺们怎么干。”提起来当年,多数人渐渐回过神来。
对啊,他们跟刘骠骑可是旧相识,当初还吃了人家一顿饭。
这打过来了有什么好怕的,再投降不就是了?
而有人带头出言,其余人自是开始观望局面。
周盛知道事情暂时稳住,也不再藏着掖着,开口将复降刘骠骑的计策全盘托出。
多数人犹豫了一阵,便在渐渐逼近的枪尖下俯首。
“愿从盟主之计。”
周盛看向徐和一笑,朗声道:“如今我不是盟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