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面暂且稳住后,周盛长舒一口气,朝俯首的众将走去。
不管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是念及旧恩,也不管有几人是阳奉阴违,想躲过亡身之虞,都不重要。
只要众将愿意坐下谈,那就还有得谈。
就算之后要削弱他们在黄巾军中的影响力,那也是之后的事了。
砰——
脚上突然传来沉重感,紧接着是一声骨碌滚动的轻响。
周盛低头一看,瞧见张绕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
真是一场闹剧。
他抬头收起情绪,出言安抚起诸将。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周盛拉着他们商谈降后之事的同时,这些年他培养的亲信或者孙澄派来的帮手,迅速接管黄巾各个营地的防事,以防野心勃勃者事后生乱。
曾经被刘骥招降过一次的黄巾士卒在宴会结束后也得了吩咐,马不停蹄地在营地中奔走相告,誓要把刘皇叔的仁德之名传遍黄巾军上下。
这样一通安抚下来,原本还想摸清虚实、以图后事的些许头将也熄了心思,准备先投到刘皇叔军中看看情况,实在不行再裹挟儿郎们逃了便是。
而率兵‘包围’北海国的鲍信、鲍韬两兄弟,则在两日后收到了刘骥的回信。
诈兵逼降黄巾有被看穿的风险,毕竟假的永远是假的,‘刘皇叔’迟迟不召见黄巾诸将,早晚会露馅。
既然如此,再行一出名为‘师出有名’的阳谋,把三十万黄巾军暂时牵制在原地,就很有必要了。
“要在十日之内清丈北海国一十八座县域的土地,而后给黄巾青壮编户造册赐籍府兵?”徐和放下鲍韬递过来的信件,嘴角微张。
在一旁分析完情况的周盛轻捋长须,说道:“保险起见,确实该行此计策。”
“先绕过他们,把百万之众的心思引到别处,然后等主公大军临城再彻底收服,才是上上之策。”他不自觉点了点头。
徐和这时才反应了过来,指着书信道:“所以这编民之事十日之内能不能做成都可?”
“对,十日只是主公攻城略地,整合沿途郡国的期限。
最晚十日,主公便能到北海国,眼下重要的是削弱那些头将对青壮的掌控。”鲍韬起身指着挂在身后的舆图,说道:
“头将们夺城掠地后,只会在城破之日放纵士卒大索,邀买人心,事后常把大数田产财物据为私有,只留些清汤寡水喂给普通士卒。
长此以往,仅肥一姓一家罢了,寻常黄巾该是怎样还是怎样,而主公此举,就是要光明正大的让百万流民,真真正正的在北海国落地生根。”
“试问你是寻常黄巾,得知此消息后还会老老实实的待在那群短视自利的头将麾下吗?”他笑了笑,回头看向周盛。
周盟主,不对,如今该称呼他为周太守了。
早在鲍韬等人去信将计策汇报给刘骥时,属于赐给周盛的那份奖赏就已经落地了。
官袍、印绶,都和这次的急信一起送来。
当然了,给那些不知所谓的头将随便安一个武官的头衔也在计划之中。
这支庞大的黄巾定然是要打乱重编的,只要先将局面稳住,过几日大军到了,自然有办法去收拾不听话的人。
周盛摸了摸腰间太守金印和一方代表亭侯的龟纽印,咂舌道:
“我若是寻常黄巾,得知有此诏令下达,就算一些头将联合在一起推诿,也得试试能不能把他们尽数砍杀了。”
“此乃阳谋。”终于理清思绪的徐和喟然而叹。
站在青州黄巾的角度来看——复降刘皇叔后,原先带领他们的头将得赐了官爵,他们这些寻常士卒也得了土地,这本无可厚非。
可若是你既要了官爵,又打算死命攥着侵占的田产不放?
那不好意思,你不是我们的头将,也不是我们的兄弟,你是路人。
什么叫路人?
就是你惹到众怒的时候会被真正的兄弟们冲过去一刀砍死。
“所以,先放出要编户的风声,然后我率领亲信在北海国境内清丈土地,顺带把一些难掌控的兵将分散?”周盛复问道。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也是最能消耗黄巾军内部精力的办法。
只要最后落到普通士卒手里的土地是实打实的,那么‘包围’北海国的汉军是不是真的根本不重要。
对普通黄巾来说,当流民是讨口吃的,作黄巾也是讨口吃的,现在既能洗白,又能瓜分北海国丰厚的田产去吃口饭,何乐而不为呢?
鲍韬、徐和二人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又与周盛商量了些行事的细节后,便从军曹中抽调出一些典吏去协助周太守在北海国施施行声势浩大的清田分地政令。
就这般又过去了两天。
在东平陵的焦和也收到了北海国黄巾尽数投降刘骥的消息,然后......他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怎么会这样呢?
焦和想过他和刘骥激战的时候,攻陷北海国的黄巾会趁机在后方生乱。
于是他动身前往东平陵之前特意给乐安国相去信,让其和留守齐国的青州别驾继续募兵,构筑东却黄巾的防线。
可是...这个防线根本毫无用武之地,那群逆贼连动弹一下都懒得动,竟隔着两座郡国直接在北海国向刘骥投降。
这是什么道理?
噢,不对,现在刘骥与北海国之间,应当只隔着齐国了
神色灰败的焦和丢下诏书,有气无力地挪动脚步,扶着栏杆走出城门楼,趴在粗糙的城墙上。
入眼先是挂在天边的虹霞,紧接着是驻在城外当道上连绵不绝的军帐,连绵到完全包围了东平陵这座孤城。
“悠悠苍天,何至于如此待我!”焦和口舌发干,朝着遮天蔽日的旌旗放声大吼。
吼着吼着,他便哭出了声。
从刘骥进入济南国境内到现在,只过了三日。
这三日焦和根本不知道是怎么渡过的。
济南国都城东平陵,位于国中腹地,传来的消息总会多些延迟。
第一日是首当其冲的东朝阳县城破,他提前派去的守卒尽降。
第二日是著县、于陵双双告破,刘骥兵锋直逼东平陵。
他根本来不及去前线督战,济南国便没有前线了。
这还不算完,从于陵逃回来的守将有言,刘骥大军并非是一城接着一城破,而是直接兵分三路,共同拔城。
于是在今日,焦和不仅收到了北海国黄巾贼降刘的情报,也收到了东平陵北面、东面余城尽降的消息。
这下东平陵可真是成了一座孤城,济南国与亡何异?
“正平兄,你我还得早作打算。”登上城门楼的周魁望着焦和落寞的背影,轻声呼唤。
焦和怔怔扭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谁能告诉我为何刘骥分兵攻城还能如此之快?”
“唉。”周魁发出一声长叹,走上前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你应当得知除了东朝阳县是被攻破外,其余八县都是不战而降。”
“可...可这是为何啊!”焦和再难压抑自己的泣声,哭道:“他们不是食君之禄吗?为何这般轻易就降了刘骥?”
“难不成只是因为他姓刘,又是皇叔,那些臣子便理所应当的献城而降?”
“世间焉有如此之多的贰臣!”他脚步踉跄,仰天闭目,老泪划过双颊,浸入发鬓。
周魁见他这副模样也是心生悲戚,叹道:“事已至此,正平兄无需再自欺欺人了。”
“开城献降者,不是县令,也不是守将,仅仅是那帮泥腿子出身的县卒,仅此而已。”他无情地揭穿焦和心中逃避的事实。
这还不算完,瞅着丧心失志的焦和,周魁继续说道:“焦兄去岁方至青州,故有所不知。”
“中平元年,刘骥奉诏督青州兵事,杀了青州几位黄巾渠帅后,招降了余下贼人。
其中有率先倒戈、助其攻城掠地者,战后尽被他私自任为诸城守卒。
虽之后几年各有沙汰,但只要有数十人尚在行伍之中,稍加鼓动,城池焉有不降之理?”
“当时诸郡长官见状就由之任之吗?”焦和愤愤发问。
周魁苦笑道:“当时权贵,只想快些平复青州纷乱,眼光哪会看这么长远。”
“其实莫说他们了,便是换作你我,能对那些卑贱到泥土里的流民提起重视?”这位济南国相自嘲一笑,信步走到城头,抬手指着不远处黑压一片的大军,说道:
“乱世之下,能左右一城得失、一州衰荣者,不是世家,不是王侯,而是这些向来不被你我之人放在眼中的庶民、流民…匹夫。”
周魁转头看向焦和,深吸一口气:“刘致远其人,最擅长邀买庶民、士卒之心。从第一次进青州时他就在布局,既至今日,已有数年,不是你我人力能够阻挡的。”
“他从先帝在时就包藏祸心了?!”焦和面色一惊,暂且放下了被卑贱士卒打肿的脸面。
周魁对着焦和的目光,沉声道:“说是包藏祸心太过天方夜谭,当时先帝春秋鼎盛,他一个小宗出身的宗亲,凭什么有胆子谋划大位?”
“总不能真有人能未卜先知吧?”焦和止住了泪水,语气惊愕。
“未卜先知太过飘渺。”周魁轻轻摇头,低声道:“我更怀疑刘骠骑有天命在身,故所思所行皆合天数。”
焦和:“……”
妄称天命不是更加天方夜谭,更加飘渺吗?
“你睡糊涂了?”焦使君觑着周魁发问。
说罢还不待其人回话,他便冷笑一声,露出讽笑:“我知道了,你是想降了刘骥,是也不是?”
周魁上前一步,眼神中满是郑重:“正平兄,如今时局动荡,刘皇叔之刘来日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不必再说了,你我不是一路人。”焦和呛回周魁话头,拂袖转身,快步登上城门楼,取来架子上的火把,高呼道:“城若破,和唯有自焚而亡,绝无弃节之理!”
周魁看着焦和拿着火把没入楼阁,也不再苦心劝导,原地叹了口气,领着亲随走下城头。
“周国相要去哪?”刚走下阶梯,便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周魁脚步一顿,脸色煞白,身子在眼前的长矛下一步步后退,直到被彻底堵在一面墙壁上。
刘赟看着他不吵不闹的模样,眼神一眯:“国相不唤人来救吗?”
周魁瞟了一眼明显不像是济南国所能畜养的悍卒,颤声道:“殿下容禀,老夫心慕皇叔天威,早有归降之意,此番登上城头正是要劝焦和一同归降。”
“哦?”刘赟眉头一挑,看向身前那名身材高大的将领,眼神中透露出询问之色。
李当看了一眼两股战战的周魁,眉头一皱:“什么货色也配归降?先绑起来再说。”
“救...唔。”周魁腹部一痛,嘴巴被牢牢捂住,周围的亲随还没等来他的命令,就当场授首。
刘赟见此状心中大快。
他平素早就看周魁这般谗谄阿谀之徒不顺眼了。
如今眼前这位偷偷跟着王宫内侍混进城中的李将军行事这般酷烈,当真给自己出了口恶气。
不枉自己这一路走来倒出的苦水。
“夺门!”李当一把将五花大绑的周魁丢到刘赟脚边,提枪领着两队士卒冲向阶梯。
“杀!”
城头顿时乱作一团。
过了一会儿,城门楼火光大起。
城外。
刘骥看着直冲天际的烟柱,顾左右道:“起械攻城。”
咚——
战鼓一响,营地中突然涌出乌泱泱连成一片的士卒,朝济南国最后一座城池扑去。
“这就是天意吗?”
“去你娘的天意!”
身躯没入火焰的焦和将最后一幕印在眼底,直挺着身子,舒展双臂,向后倒去。
天意从来高难问,人心自古险如川。
不论那刘骥是不是天命加身,焦正平都有自己的坚持。
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天地自有伦理纲常所在,轮不到你刘骥号皇叔之名行窃国之事。
即使人心不古,民为妖惑,他也要为无数仁人志者、清流名士,效死节而标。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我来为君父死节!
入夜时分。
分不清面容的焦尸被带到了刘骥面前。
“自焚者乃是青州刺史焦和?”他看向投降的残兵,出声询问。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刘骥脸色平静,轻声道:“收敛其尸,葬于济南山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