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孟德有何高见?”
一进内舍,王允就按捺不住焦心,拉着曹操入座,低声询问。
同时刘备也自顾自坐在二人身侧,支起耳朵倾听。
曹操看了看王、刘二人,轻轻一笑,说道:“很简单,若欲得喘息之机,效仿孝景皇帝诛杀晁错之举即可。”
王允:“......”
王司徒花白的眉毛皱在一起,上下打量了曹操几眼,语气多了些失望:“孝景皇帝诛杀晁错后,七国可并没有退兵。”
还以为这曹操真有什么妙计安定天下,没成想还是错付了,阉宦之后就是短浅无视,稍微加以辞色便沾沾自喜,难堪大用。
“今时不同往日。”曹操直视王允狐疑的眼神,解释道:
“如今雒阳局势可谓内忧外患,刘骥和董卓二人挟兵对峙,欲分高下,稍有不慎便是巢毁卵破、殃及池鱼的局面。”
“孟德的意思是?”王允面露迟疑,眼神中透出思索。
曹操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要么让这场仗打不起来,要么就让一方压倒性的获胜,如此才能保全性命,不然刀锋一起,有一方杀红了眼,谁还顾得上你是哪门哪户的子弟?”
“说得倒是轻巧。”王司徒站在内舍旁的剑架上,抚摸沾染灰尘的剑鞘:
“这二人一个近在京师,出入皆有铁甲护卫,身旁又有吕布寸步不离,另一个远在天边,坐拥十万大军,麾下更是猛将如云,难啊!”
他摇头长叹,言语间充满哀戚之意。
“是故我才言孝景皇帝在京师诛杀晁错之旧事。”曹操踱步靠近王允,胸有成竹:“不过以此引喻多有失义,我来为王司徒换一种说法。”
他抬眉噙笑,目露沉稳:“破局之法,当是效仿要离之刺庆忌也,只要董卓一死,接下来无论是战是降都会由忠直之士商榷,有王司徒等人主政,还怕商量不出一道定局之策吗?”
这一番欲扬先抑可真是把王允的情绪给彻底调动了。
这位王司徒此时也不谈事情如何难办,话头松了又松,直截了当道:“董贼防人之心从未懈怠,你要如何当要离?”
“只在防不胜防之二字耳。”曹操扭头看向端坐着的刘备,轻笑道:
“庆忌有万夫不当之勇,敢问为何要离这个残疾之人能行刺成功?”
“是因为庆忌信任要离之故!”刘备腾地一下起身,来到王允、曹操跟前:“我之官职为董卓所擢,近日又屈身侍奉,已颇得信任,出入相府与我来说,不是难事......”
刘备话还未说完,曹操便抬手拉住其胳臂打断他,而后看向王允,说道:“某虽不才,却也愿假意顺从,寻机出入相府,与玄德一起即断董卓之头!”
王允张了张嘴,目光不断在他二人身上流转,喟然而叹:“天下社稷有你二人,幸甚!”
“请受王允一拜!”当朝司徒朝着曹刘二人长身施礼。
刘备眼疾手快,稳稳拖住王允:“但能为苍生计,备必往矣!”
王允闻言又是长叹,起身从内舍暗匣中取出一件物什,捧到二人身前:“若行刺杀之事,长兵定然不成,老夫早年偶得短刃,此刃吹毛割发,削铁如泥,定能助二位成事!”
曹操和刘备相视一眼,伸手接过短刃,缓缓抽出一截,寒光凛凛,暗室生白。
“欻。”
他合刀入鞘,握住其中一端,伸手将它递向刘备,二人共持。
刘备感受着皮鞘柔软的触感,心中一凛,郑重道:“皇天、后土在上,汉臣长水校尉刘备,誓杀奸贼董卓,上安朝廷社稷,下谢天下黎民,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言毕,他抬眼望向曹操,目光炯炯,神气自生。
不是,你来真的啊?
这我还怎么告诉你小巧思?
曹操嘴角略僵,情绪有些不自然,深吸了一口气,附和道:“某也一样。”
王允看着他二人雄姿英发的模样会心一笑。
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热血的上头的忠义之士,只要还有人愿舍身成仁,那这天下就亡不了。
至于之后的事情该怎么考虑?
老实来讲,王允真的没去细想,他怕自己一思考,原本的立场便动摇了。
其中最切中要害的不是刘骥挟十万大军赴雒,而是他人还没到呢,雒阳诸臣便人心浮动,这要是真让他入了司州还了得?
又是姓刘,又是皇叔的,麾下还骄兵悍将一大堆,你直接说这是光武再世也有人信啊!
还打什么打?
当务之急是把董卓扳下台,让他们这些清流重新掌权,好好跟刘骥坐下来谈谈之后该如何分配利益。
不然真让他打进来了连口汤都捞不着,当然了,若是真有拒敌于关外的机会,王允也不会放过,毕竟是个人都知道在仰人鼻息和独揽大权之间该怎么选。
由此看来,刺董之事只是开始,重振朝纲之路注定是任重道远。
王允压下一股心气,起身相送告辞的曹、刘二人,同时满腹牢骚暗中吐出。
他娘的袁隗到底是站哪边的,又是送儿子又是结亲家的,临了大权旁落前还给人送了“皇叔”这个名头。
真是吃里扒外啊!
一念至此,王司徒的心情徒然泛起失落。
自从袁隗通风报信后,他就忙活来忙活去,生怕出了差池让雒阳毁于一旦,可咱们的袁太傅在干嘛?
仅仅是“托病不出”这几个字,就能让旁人联系到他和董卓之间微妙的关系,令人觉得他有苦难言,下意识便体谅他,将事情全都揽到自己身上。
苦也,又被袁隗那厮算计了。
王允反应过来后嘴角一抽,摇头苦笑。
要不说人家位居太傅身负士望呢?
这朝堂诸公,什么人会做什么事都被他算得死死的,偏偏被算计的人还觉得这是一个让自己得利的好机会,甘之如饴的去躬身视事。
太原王氏允骤得三公之位,正是踌躇满志之时,岂会轻易言弃?
非但如此,他还比往常更渴望权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