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雒阳,嘉德殿。
今日的朝会董卓兴致泛泛,没听多少朝臣的上疏便心烦意乱,到最后实在忍不住王允在皇帝前绕过来绕过去的长篇大论,怒而喝止,强行中断了朝会,让众人各自散去。
众臣虽知无礼,但特殊时刻又怕董卓生怒,只得结伴离去。
偌大的嘉德殿,诸多怀金拖紫的人影向外涌去。
曹操和刘备相视一眼,逆着人流而上,来到董卓跟前。
“敢问明公因何烦忧?若是能用到我二人的地方,必不推辞。”曹操拱手一礼,抬眼看向董卓。
“唉。”董相国叹了口气,也不显嗔怒,随意挥挥手令李儒护送刘协下去,而后示意曹、刘二人跟他来偏殿。
肥硕的身形之后,曹操和刘备亦步亦趋地跟着。
这些时日他与刘备交往密切,又借刘备向董卓汇报北军五营兵事情况时混迹其中,奉承了一段时间董卓,这才有了眼下的局面。
董卓在国事中伤透了脑筋,而李儒等人又无法彻底解他心结,于是凑过来的曹操、刘备,就成了他的倾诉对象。
“老夫是真的没得选啊!”
一进偏殿,大腹便便的董卓便自觉坐在首位长吁短叹,他两手放在膝上,腰间玉带绷起,被一大坨赘肉撑得不堪重负,看起来颇为不雅。
进京之后他耽于享乐,胖了不是一星半点。
刘备余光扫了董卓身旁的吕布一眼,正欲出言,却见董卓又扯着嗓子大倒苦水:
“某奉何进之命进京时,他头都被十常侍砍了。十常侍最后也被袁绍那厮堵在宫里杀了个干净,连天子都被吓得跑到小平津渡。你说我不收揽雒阳兵权,能制住袁绍那个猖狂的贼子吗?”
“再说其叔父袁隗更是可恶,花言巧语撺掇我即行废立,恶了刘致远,授人以柄,惹得十万大军南下生乱。
真可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叔侄二人端的是坏到流脓了!”他说到最后破口大骂,引得刘备脸色一怔,不知该如何回话。
倒是曹操在一旁看得清楚,抬袖故作打喷嚏,嘴角不自觉在浓须的遮掩下一抽。
这颠倒黑白的功夫谁能忍住不笑啊!
董卓没留意曹、刘二人神色,自顾自乱骂一通,方觉得好受许多,再看向他们时,眼神中不由得又多了几分信重。
眼下正是用人之时,这曹操、刘备都各有其才,算得上豪杰人物,如今又对他颇为迎合奉承,该有收服之理。
一念至此,董卓收起哀怨之态,抬眼在他二人身上瞟来瞟去,透出审视。
这是有情况了。
曹操最擅察言观色,见此状知道是董卓对他二人有了心思,不是想彻底收服他们,便是想暗中加害,观其方才言语,想来大概率是前者。
因为信任不到一定程度,是不会吐露心声的。
所以接下来曹操身位越过刘备,代其和董卓言语,奉承回话,开导于他。
三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到了最后偏殿蓦然响起董卓标志性的笑声。
“哈哈哈哈。”
“孟德此言甚合我心呐!”董相国开怀大笑,摇头轻吟:“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今日之难处,正是天降大任于是磨我也!”他站起身来,展臂敞怀,豪迈道:“《孟子》之言孰为可贵,而孟德之喻也更为难得,心结稍解,沉郁尽去,正当饮酒!”
“且随某到府中来!”说罢董卓大摇大摆的走下阶梯,伸手扯住二人,往外带去。
刘备眼睛也不敢眨一下,生怕露出了破绽,只得余光频频朝曹操扫去。
朝会之时,没法私藏铁器,眼下王允所赠宝刀尚在家中,谈何刺贼?
只凭腰间又长又没开锋的礼剑?
曹操看了刘备玉带上悬挂的长剑一眼,朝董卓身后的吕布点头致意,随后看向拉着他的大手,一拍脑门,急中生智:“相国且容我禀告,近日吾新得一坛美酒,苦于无人共鉴,既然相国欲饮,何不趁今日开坛?”
“美酒?”董卓闻言眉头一挑,来了兴致,玩味道:“孟德当知我是好酒之人,世间美酒就没有能逃脱我口舌的,可莫要以次充好,贻笑大方。”
“此酒绝对令明公口舌生津,饮之难忘。”曹操脸不红心不跳,轻笑回应。
董卓舔了舔嘴唇,说道:“既然如此,还不快遣人取来?”
曹操摇了摇头,拱手道:“酒为奉饮尊者,当由我亲自去取,方显恭敬,且让玄德与我同去罢,未时三刻,我二人必携美酒赴宴。”
董卓见曹操如此风趣也是更乐了几分,随口便应承下来,带着他们出了宫门,而后暂且分别。
望着中道上远去的车队,刘备蹭一下和曹操钻进一辆马车中,双手紧拉青幢,低声道:“孟德兄速去取刀,届时置刀于酒瓮之中,寻机带进相府,则大事可图!”
一息,两息......他话说完后,车内久久没有声音传来。
曹操顶住刘备疑惑的眼神,从座位下抽出一件尺短的物什,正是那口宝刀。
“这......”刘玄德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语气中多了迟疑,仔细端详着曹操的眼睛,等待下文。
“刀就在此,随时可以拿去,只是玄德果真要舍身成仁吗?”戏谑的声音响起,配合视线中那双细长的眼睛,让气氛多了些诡谲。
刘备脸色一沉,质问道:“你这是何意?”
“很简单。”曹操摇晃了下手中短刃,轻笑道:“若能刺杀董卓,则你我绝无生还之地,所以董卓可以刺,但不能有人死,你明白吗?”
“嘶~”刘备深吸一口气,继续追问:“所以费了这么大劲,你就是为了半途而废?”
曹操失笑道:“玄德贤弟无需激我,言你所言即可。”
刘备沉默良久,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你这么做是想图什么?”
“世事如网,尊卑无常,我误入其中,为功名二字所困,久不得出。”曹操的话语玄之又玄,给人的感觉像是在辩经。
见刘备还是讷在那里无言,曹操轻轻一笑,探身靠近少许,轻声道:
“我家虽世为官宦,但承自阉人,向为清流所轻,若想成事,须兵行险招、彰显大义,以忠烈之名广告于世,才可得仁人志士之心,聚兵为众,聚才为臣,谋图根基。”
“如此,你明白了吗?”他靠得更近了,握着刀的手下意识调整方向。
从在怀县外被刘骥吓得抱头鼠窜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世道已经变了,往后注定是群雄逐鹿的局面,而他再也不想在坐以待毙,仓皇而逃了。
命不由己的感觉有一次就够了。
刘备侧脸吐出一口浊气,不解道:“所以你为什么想拉我共事?”
“玄德素有大才,稳成持重,又有一腔孤烈,是故我与你可谓是一见如故,内心中常以兄弟之礼相待,若是你我二人联手,则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曹操细目半阖,淡然回应。
“呵。”刘备兀然发出冷笑,讽刺道:“什么一见如故、兄弟相待,我刘备耻于你这等首鼠两端的小人为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