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曹操闻言也不忿怒,反而大笑不止:“我差点忘了,玄德你自称是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定然是一心兴汉,确实不好与我这个野心勃勃之人为伍。”
“只是某心中尚有一惑未解,不知可否请玄德为我释疑。”笑声戛然而止,曹操直直盯着他。
刘备默然不语,脚步向车外移了半寸。
曹操并不在意他的动作,自顾自说道:“玄德欲兴之汉,不知是炎汉,还是燕汉?”
“什么意思?”刘备面色一沉,注意到了曹操咬字发音上的不同。
他知道曹操所言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知道!
只是当真要赤裸裸捅破这层窗户纸时,他内心还是犹豫了,想下意识逃避这个问题。
可曹操却不依不饶,措辞仍旧咄咄逼人:“前者之汉乃是帝汉,是正统,是天下之汉。后者之汉乃是私汉,是旁宗,是窃权之汉,不知玄德身为汉室宗亲,心属何汉?”
凛冽白牙在刘备眼前一晃而过,让他一颗心渐渐滑落谷底。
曹孟德其人平素最忌讳交浅言深,今日有如此之言,恐怕是存了势在必得的心思。
事情没法善了。
曹操见刘备止住了动作,以为是被自己的诛心之言所摄,于是趁热打铁道:“刘氏诸王本就有富贵可言,且与刘致远血系相近,不是光武帝之后,便是齐武王之后,依附于他只为图个安稳而已,那你呢?”
“一个前汉的宗室,是要以宗亲之名攀附,还是以属臣之实效命?”
“若是后者,玄德莫非是要忘记你曾经是你师兄公孙瓒的属臣之事,想罔顾杀主之怨,投效仇人麾下?”时间不能再拖下去了,曹操言语说重了几分。
这才真说到了点子上,就算刘备能不念公孙瓒旧情,心安理得地投刘氏雄主而侍,那他麾下长水营公孙瓒的旧部会怎么看待?
须知他获擢长水校尉是因为卢植弟子的身份,可彻底掌控长水营,却离不开公孙越和公孙范等人对他的支持,就连军中任为校官的诸公孙子弟对他也是深信不疑,少有违命。
从一无所有的边郡子弟到如今,他得到了很多,多到没法轻易舍弃。
不对,为了刺杀董卓,我连性命都能舍去,怎会放不下这些人情?
刘备霎时间宛若被雷劈过一般,直挺挺瞪着曹操,连话都忘了说。
该死的曹孟德,竟敢顾左言右坏我舍身成仁之心!
见言语切中刘备心中要害,令其人哑然失态,不复先前死志,曹操知道是彻底把他点醒了,于是默默收起宝刀,一把拉过眼前发怔之人,拍了拍他的手背。宽慰道:
“玄德且放宽心,今日之事毕后,你我定将天下闻名,届时你带上公孙瓒旧部,随我东回沛国,某也要来一出散尽家财,招兵募将!”
刘备听罢苦笑着摇头:“没用的,刘骠骑若是能克定雒阳,将来必会谋夺天下,征讨不臣,你的根基较之其人远矣,难有胜算。”
曹操轻轻一笑,继续道:“此乃后话,你我二人先赚来名声,积蓄实力,将来即使不敌,南渡长江,西进蜀中,依仗天险之利阻挡河北铁骑,也不失为妙策。”
这句话着实有些假大空了,刘备此时脑中一团乱麻,根本不想反驳,但看着曹操谈性不减,依旧滔滔不绝的模样也是生了气性:
“孟德再说下去你我还怎么取酒赴宴?要想邀名声可不是只靠几张嘴说说就有用。”
“你看你,又急。”曹操笑指着刘备,而后反手掏向座下方才取刀的位置,取出来有两手合握之大的酒壶。
“汩汩。”他轻轻摇晃,壶中发出酒液碰撞之音。
“这是......”刘备觉得这酒壶有些熟悉,但又没法直接确定。
曹操打开酒塞闻了一口,回道:“上次梅干煮酒还剩下一些酒根,本欲再兑些水喂给马儿解渴,不成想一不留神忘了此事。”
“眼下时间紧迫,不若就以此酒献于董卓如何?”他屈指弹了弹壶身,发出清脆的回响。
你连给董卓拿壶酒也不拿好的?
刘备嘴角一抽,无奈道:“就依孟德之计行事罢。”
虽不知曹操要怎么在相府既全身而退又取得名声,但自己目下心绪杂乱,便不多追问了。
反正曹操比他更怕死,总会安排妥当。
“子孝,且御马行车吧。”暂时安抚住刘备后,曹操朝着一帘之隔的曹仁吩咐道。
车外骤然响起鞭花破空之音,这辆青幢马车辚辚而行,很快就从南宫巷外到了闾里西头的相府。
“你要行何计全身而退?”看着相府门口守卫森严的甲士,刘备低声询问。
曹操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将短刀塞进靴子里,丢下一句“到了待客院你就知道了”,便端着酒壶下车。
刘备默默叹了口气,起身跟上。
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呢?
这曹操真是老师说的心忧汉室之直臣吗?
初识时其人确是有几分能臣的模样,可今日搞了这么一出,简直将奸雄姿态诠释得淋漓尽致。
刘备一时不慎,被曹操欺之以方,暂且赚了过去。
进入相府大门的过程很是顺利,曹、刘二人连佩剑也没解下便阔步入内。
到了他们这个位置,凡事都需讲究一个礼节,董卓再怎么多疑,也不会在门口吩咐甲士搜来往客人的身。
真正为其排除刺客的地方,在专门更衣解甲的待客院。
咚咚——
两道钟吕之音响起,幽静的偏院涌进一大堆端着锦衣和置盘的仆从。
刘备又瞥了曹操一眼,见他依旧胸有成竹,心下不禁来了兴致。
更衣解甲这一步你要怎么过?
“人有三急,且先退下候着。”在刘备好奇的余光下,曹操冲着仆从大喊,从容转身,假意擦了擦鞋子,而后放下酒壶,摇曳着宽袖向外走去。
刘备心领神会,嘴角一抽,跟在曹操身后。
这时候他也得有三急。
二人快步甩开视线后,匆匆走偏门出了相府,找到接应的曹仁,乘上快马离去。
“把刀放进相府就能扬名?”往雒阳城北去的途中,刘备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试声询问。
曹操呵呵一笑:“玄德还是太过年轻,不懂得士族之间相互吹捧的弯弯绕绕,只要门第足够,事情即使半真半假,也给你宣扬的言之凿凿。”
“好了,闲言少叙,你我二人速去城外北军营地,调走长水营。”他猛地扬起马鞭,抽在马背上,随即按辔急行。
搞了半天就这?
把一柄刀丢在相府待客院就成?
刘备盯着曹操在马背一颠一落的背影,眉头紧紧皱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