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匡的回信比想象中要慢上一些。
从野王县到怀县,送急信约是一天半的路程,正常通行得三天有余。
原本刘骥想着不管王匡是讨价还价也好,还是纳头就拜也罢,怎么着三天之内也有个答复,可没成想直接让他等到了第四天晚间时候,一封简信才慢悠悠送来。
这可真是勾起了刘骥的好奇心。
他看着围在身前的朱儁和戏志才,扬了扬手中信件,轻轻一笑:“你们不妨猜猜王匡这封信,是求降的,还是求官的?”
“求官的。”朱儁不假思索。
“求降的”戏志才有不同的意见。
两人各抒己见,这倒不是戏志才故意针对后来的朱儁什么的。
主公难得有心情跟属臣打趣,结果你一通瞎搞坏了兴致,这不是舍本逐末吗?
所以朱儁分析的对不对不重要,和他保持不同的意见,让刘骥有一种独有的掌控感很重要。
果不其然,刘骠骑听完二人言语,拿着信件指了指他们,随后拆开蜡封,打算揭晓王匡的心思。
张飞等人的回信早在昨日便送到了刘骥手中,他们已经过了陈留,即将进入司州境内。
目前来看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所以刘骥才有了心情多说几句闲话。
戏志才和朱儁对视一眼,随即将目光齐齐放在那封书信上。
说来可笑,按理说决定河内这个攻雒要冲归属的书信应当十分重要才对,他们哪怕不牵肠挂肚也该多些重视。
但只要一坐在刘骥身边,他们的心思就不由得放宽起来,仿佛只要跟在他身边,一切问题都不算麻烦,令人格外安心。
“嗯?”刘骥看完信件后面色古怪,随手递给朱儁、戏志才二人。
“你二人确是都没说到点上。”他摇头笑了笑,语气略显无奈:“都什么时候了,王匡想得居然还是名声、面子二事,当真是读书读成了腐儒。”
朱儁看完后也嘴角一抽,无言以对。
同为以性直而闻名天下的名儒,他的名气是要比王匡大上一些,但王匡就算差了这点名气也不用对致远这么谄媚吧?
这也太丢脸。
戏志才放下手中信件,拱手道:“算算时间,征西将军应当已经进了司州,我军也可继续南下,王匡率兵盘踞野王县,不过孤军奋战而已,主公还要给他这个面子吗?”
征西将军者,乃张飞是也,刘骥迎太后入邺城后,除了第一时间上表关羽为征东将军兼青州刺史外,在行军路途之中也对自己麾下众人的官爵做了擢升。
苟富贵,勿相忘这句话对于刘骥来说,真不是挂在嘴边说说而已。
他伸手轻敲桌案,沉吟数声,随即说道:“到了王匡这个位置,确实容易为世名所累,罢了,就给他一次面子吧。”
言毕,刘骠骑唤来马玦奉上笔墨,竭力模仿何太后的口吻,给王匡写了一封代表何氏训斥他忘恩负义的文书。
等这封文书送到之后,王匡便会表演一出“痛心疾首”、“忠义难全”的戏码,而后挂印辞官,将河内郡拱手相让。
最后他会在休息一二月后,被刘骥征为常山太守,封涂牟乡侯。
这投个降也这么多弯弯绕绕,真是惯着他了。
刘骥吹了吹墨迹,递给马玦让他装封。
跟王匡这一通作秀并非一点好处也没有。
相反,刘骥愿意去“垂怜”王匡正是给那些司州境内的名士大儒们释放了一个信号。
那就是和董卓相比,他不会这么快去砸碎士族维护好的规则,有什么诉求都是可以跟他谈的。
凡事就怕对比,有了董卓肆虐京师的前车之鉴,刘骥无论做什么都会吸引到阀阅之家的目光。
对此咱们的刘皇叔只能说,不要白不要,先画一个宽以待士的大饼把在司州的鸿儒、名士先吊过来,迅速稳定被兵锋侵扰之地的局势,往后再谈“杯酒释门阀”一事。
只要先把北方囊括,大力屯兵屯将,扩张势力,就算将来他们有怨言了也得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毕竟当初宽以待阀的是宅心仁厚的刘皇叔,关我兵强马壮的刘骥什么事?
刘骥说过要善待门阀这句话吗?
刘骥没说过。
但王匡实在没搞清楚,过了一二日收到来自怀县的回信后,乐得牙花都收不住。
妥了。
这下名声有了,富贵也有了,安稳更是有了。
此生足矣!
他迅速摘下头顶梁冠,轻轻一弹,而后收拾表情,冲到官廨外,在众目睽睽之下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泣道:
“噫吁,我王匡能为仕途,全凭何将军赏识,今日岂能为故主独亲之敌,这官,不做也罢!”
砰。
他重重丢下官帽,在诸多官吏惊疑不明的眼神中挂印离去。
“这......”朝廷派来的长史、从事之流面面相觑。
大军临境太守弃官,这河内郡还能要吗?
“王公且慢,我等心慕王公气节,甘愿追随而去!”反应过来的长史、从事们丢下文书拔腿就跑。
有的跑回家收拾细软,有的跟在王匡的车马身后追去。
他们大部分是董卓赐下官身来分权王匡的,小部分也是出身寒微,因官廨缺人才得以入内,眼下太守王匡都挂印跑了,他们还留在这干什么?
觉得自己跑不过王匡就不跑了吗?
这怎么能行,跑不跑得过得先试试!
于是乎,野王县诸官在跑,不明所以的皂吏也逃,连带着没了解好情况的兵卒都闻风而乱。
好在王匡也不是个糊涂的。
其人出了官廨那条街巷以后,匆忙令御者驱马驰向兵廨止住乱象,召来心腹,气喘吁吁道:“我为旧主恩情所累,不能与刘皇叔为敌,今辞官将行,尔等是留还是如何?”
这下倒是轮到军中宿将面面相觑了。
王匡旧时为文官,得了何进密令之后才开始募兵招将,和他们本就没多少情谊可言。
如今既然要俯首刘骥辞官而去,岂能带着扎眼的兵马离开?
这些将领也明白这一点,于是犹豫了几息,试声询问:“留在这儿刘皇叔会收下我们吗?”
“会。”王匡点了点头,解释道:“刘皇叔要南下讨董,正是用人之际,你等若献甲而降,必有一用。”
“那这是好事啊!”
刘皇叔给的军饷可比王太守给的好多了。
诸将大为意动,纷纷出言:“使君无虑,我等定会为皇叔肝脑涂地,竭力效命。”
王匡:“......”
这怎么跟自己想象的场面不一样?
他好歹也算得上是散尽家财募兵了,这些人竟然对他半点眷恋也无吗?
王匡嘴角一抽,最后扫了他们几眼,无奈道:“你们...好自为之罢。”
......